5
尹举人的尸身是在头七前一天入殓的。
按江镇旧俗，人死之后要以细麻束尸，三日小殓，五日大殓，停柩于堂，受吊者拜。
但尹举人死得太惨，伤口在脖子上敞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殓师放了三层麻纸才勉强填住。
灵前的人并不算多。
尹举人活着的时候相交满座，死了来磕头烧纸的不过十来个。镇上的缙绅来了几个，送了副挽联，搁下帛金便走。
尹氏族中倒是来了一大批人。
能主事的男人女人挤满了灵堂旁的偏厅，黑压压一片人头。
乌云压顶，颇为不祥。
童小姐接待了他们。移座，奉茶，还让灶房端了两碟细点。
女儿俏，一身孝。她头上的银簪换成了白绢花，身上穿着素白的粗麻孝衣，腰带勒得极紧，身量纤弱得不盈一握。族里好些男人看了好多眼，又被身旁的女人剜了好几个眼刀子。
是大伯父开的口。尹举人父亲那一辈的长房长子，论辈分是他的堂伯。
大伯父说话慢吞吞，话里话外，无非是，尹举人走得早，身后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田产铺面，按族中规矩，该由族人代管，等阿珠长大再还给他就是。
童小姐含笑听完了，没说不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来，用帕子点了点泪花，然后轻声说起管家不易。
陈欠的账还没有盘清，今年的秋粮尚没收齐，码头那几间铺面去岁被溃兵砸了也没修缮……总归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与软刀子，诸位族老，会给的会给的，待她把琐事收拾停当。
茶盏换了三遍。
大伯父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想说几句硬话，可瞧见童小姐泪眼莹莹的俏脸，到底没找到什么要紧的话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灶房掌了灯。
大伯父搁下茶盏，看了看窗外，说今日先商议到这里。
童小姐给安排了客房。
尹宅最西边的一进院落。
那是林小姐从前的院子。自她死后没人住过。毕竟横死，不太吉利。
不吉利也没法子。族亲来了几十口人，只这块地足够装。
夜里。
族中几个主事的男人围坐在书桌前，细看白日趁乱从尹举人书房偷出的账本，上头细细写明借出银钱的数目、利息、到期日，借款人名字上按的朱砂手印还红艳艳。
这是一本印子钱的暗账。
按律，民间借贷月利不得超过四厘，实际暗账利息高过官定数倍的比比皆是。尹举人用林小姐的嫁妆做本，放出去的钱利滚利，不知收了镇上多少人家印子钱。
账本不大，厚厚两册，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若能拿着这本账，便能捏住尹家的七寸。
族中识字的不多，看得慢，翻一页便要凑在一起讨论小半刻。
年岁大的熬不住，且让明日再议；年岁小的眼睛红，账本可比田产值钱。万幸一受过尹举人恩的小子机灵、猜得账本所在，不然这大好家业、金山银山，真要归童氏那妖妖调调的外姓女？
这厢正热络着，虽在白事里，富贵近在眼前，族老们面露红光，连火烧眉毛都只当气色好。
不知何人打翻了烛台。
天干物燥，妖风助火，满室人竟还未来得及惊呼，便一齐被烟毒哑了嗓子。
待值夜的仆妇发现时，整个西厢的屋顶已经塌下去一角，火星直往上冲，半边天被映成灼眼的血色。
全镇听见声响的人都赶来了。瓮中的积水不够，便在码头到尹家之间排了一条人链，一桶一桶传水。泼上去的水在火墙嗤一下化成白汽，连水花都没溅出来。
火一直烧到后半夜，烧无可烧了，才慢慢矮下去。
最后只剩一堆黑炭。
童小姐低声念佛。
尹家此次前来的亲眷，上下老少，二十几条人命，被烧成面目全非的干尸。夜里视若至宝的账本无影无踪。
天亮后报了官。
县尉亲自带着两名弓手赶来勘验。看见披麻戴孝、风韵犹存的童小姐，又见她塞过来沉甸甸的宝匣，便知佳人绝对无辜。
结论是意外失火。
白事办了三场。
按规矩，横死之人不可久停，应速殓速葬。但尹家的棺木抬不起来。
烧死的族亲拼拼凑凑凑成一副大棺，外加几具实在辨识不出的零散骸骨装了三副薄板，算上尹举人一共五副棺材，弗一起棺便传来闷响，棺材板底下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微抓挠声，窸窸窣窣从棺材头一路刮到棺材尾。
最先的抬棺人撂了杠。第二回加两倍，几个胆大的老抬棺接了，杠子刚上肩，尸臭、腐肉、烂鱼，甭管是什么味道，众说纷纭，霎时间涌上来，老抬棺顿时软了腰，放下杠绳，说这回再加十倍也不干了。这棺材里的东西不让人走。
第三回，童小姐索性不再请抬棺人。
她拿定主意，把五副棺材停在后院荷塘边。
童小姐雇了两个年轻后生，用杠绳把棺材一副一副吊进水里。棺材入水时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枯荷断了梗，晃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水泡咕噜噜翻了片刻，没了。
乱世里没人较这个真。
县尉出了结案文书，族中远亲领了些银子便不再多问。
这些年金兵过境、流寇横行，弃尸沟渠、沉尸江中者比比皆是。尹家这几副沉进自家荷塘的棺木，在彼时的江镇实在算不上什么不堪的景象。
6
尹举人的二七到了。
按江镇丧俗，人死后每七日一祭，七七而毕。
头七亡灵初度幽冥，二七是过奈何桥的日子。这一日要烧纸扎的金桥银桥，桥头站着引路童子。
纸桥架在灵堂前，底下铺一层冥钱，从门槛一路铺到孝帘。孝子孝女跪在桥边烧纸，一张张往火盆里续，火焰不能灭，灭了就是不吉。亡灵便过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