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阿妹跪在灵堂烧纸,童小姐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尹含珠。自从中秋那夜,含珠便静下来,像是任何普通的小孩,依赖地钻进童小姐怀里,又变回阿娘的小宝贝。
烧纸也不轻松。
纸灰被热浪掀得直往尹阿妹脸上飘。好在只剩最后几张,她把黄纸放在火舌,打了个哈欠。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脆响。
尹含珠在童小姐怀里抽搐了一下,头往后仰,脖颈折得厉害似是颈骨断裂。
尹阿妹便知道,那些嘶嚎又回来了。
妖风骤起。
灵堂前的纸被风卷起来,火盆灭了,尹举人今个儿过不得奈何桥。
不过已经无人顾得上了。
两个家奴闻声从侧门冲进来。
一个从后面箍住尹含珠的上半身;另一个扯过一根麻绳,往他手腕上绕。麻绳是新搓的,棕黄粗粝,绕了两圈便听得绳结勒紧皮肉的磨擦声。
尹含珠发出一声幼兽的尖叫,细小的胳膊在麻绳里拼命扭动,手腕被粗麻割出几道鲜红的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绳股往下洇。
童小姐转过身,不去看。
可是含珠哭了。
这孩子不会讲话,连哭都未习得,只会一些无人懂得的啸叫。可他做错了什么,含珠只是不一样的孩子,含珠可是她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肉。
含珠竟破天荒哭了出来。
童小姐的身体一颤,整个人像被在脊背上凿了一锤。她猛地扑上去,张开双臂拦在家奴面前:“松开!都给我松开!”
她素来光洁整齐的发髻都散开:“他还是个孩子!”
家奴互看了一眼,松了手。麻绳从尹含珠手腕上滑脱,掉在地上扭成一团。
童小姐蹲下去,抓住儿子的小臂翻过来,仔细看方才的血痕。并不深,破皮而已,在母亲眼里却像刀割一样扎眼。
童小姐捧着那截细小的胳膊,拇指避开伤口轻轻摩挲着周围的皮肤,眼泪一滴滴掉下来。
嚎叫戛然而止,身体不再抽搐,尹含珠忽然瘫软成一团,头歪靠在母亲肩窝里,眼睛半合,嘴里那股含混的念叨也停了。
安静得不像真的。
童小姐捧起儿子的脸,含泪的娘亲要亲受苦的儿,她正欲吻,却在含珠脸上看到陌生的微笑。
骇意从背后升起,童小姐几乎霎时间松了怀抱。
但还是慢一步,尹含珠低头,咬住了她的腰侧。
衣帛脆裂,血没有立刻迸出来,被牙齿堵住了创口。待到童小姐人往后仰时,血柱才瞬间喷涌而出。
家奴们已不再敢上前,还是尹含珠吞了几口才心满意足从母亲腰上离开。
血还在往外涌,洇湿孝衣、洇湿纸钱、洇湿尹举人今朝该走过的金桥银桥。尹举人福气好啊,竟有娇妻生殉,虽不算年轻可心,好歹黄泉路上不孤单了,是也不是?
过往的记忆如回马灯一一闪现,童小姐忽而想起含珠的泪与笑究竟像哪个女人。
竟是、竟是她?
她整个人颤栗起来,没抖两下,断了气。
7
尹阿妹叹了口气,家里已经没有能主事的人了。弟弟却不能不管。她听闻西山观音庙有一位吴仙师,替人画符看事,无有不准,故而把锁在柴房里的弟弟牵出来。
吴长生边听,边低头看尹含珠。那孩子缩在尹阿妹腿边,绳子松松地绕在腕上。
他蹲踞的姿势不太像人,脊背弓起,脖颈前倾,两只手按在石板上,喉咙里持续地滚出低沉的嘶鸣。
可他没挣绳子。吴长生看得很清楚,绳结是个活扣,一挣便能脱开。尹含珠就那么蹲着,肩膀抵在姐姐的小腿旁,像一条被拴在主人脚边的疯狗。
既沾因果,已不得脱。
吴长生无端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既然开了门,便再无退路。
“进来吧。”
殿门在身后合上,风声被阻在门外,只余无垠的寂静。
吴长生走到供桌前,要去续灯油。一抬头,才发现观音像前的香火已然灭了。
吴长生从铜托上摸起火折子。
火星在火折头上明灭两回,熄了。
她又吹一口,火着了,凑近灯芯时手腕一偏,细风刮过,火苗又灭在掌心里。
吴长生顿了一顿。重新吹亮。又灭。
第四次,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凑上去。火苗贴上灯芯,油脂滋一声融开,一小团昏黄的光终于从灯盏中央缓缓舒展开来。
尹阿妹跪在大殿正中的蒲团,把弟弟揽在身边。尹含珠在她身侧低声嘶鸣,嘴角挂着黏稠的涎水,滴在一旁的青砖。
吴长生从香案底下取出一叠黄符纸,又往澄泥砚里注了几滴水,捏起朱砂墨锭在砚面上研磨。墨锭在砚上转了二十余圈,她才提起狼毫,笔尖在砚边舔了舔,落纸。
符头是三清敕令,一笔写就。符胆转五雷斩鬼,笔锋从右向左斜切三折,折处如刀削。符脚封镇,最后一笔捺出时须力贯笔尖,方能镇住邪祟。
三十六笔画下来,吴长生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搁下笔,捏起符纸,走向尹含珠。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嚎叫声骤然拔高了一度,肩胛骨在绳索里剧烈耸动。尹阿妹双手按住弟弟肩膀,不让他往后缩。吴长生将符纸对准尹含珠额前正中,轻轻贴上去。
嘶鸣戛然而止。
尹含珠的嘴仍张着,舌根悬在口中,一丝未咽的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无声无息。
吴长生退后三步,取出桃木剑,又念天蓬咒,燃起艾草,打开葫芦,开始收鬼。
她将剑尖点在尹含珠眉心符纸上,催动丹田真炁探入他的经脉。神识在经络间穿梭,掠过五脏六腑,并没找到什么夺舍恶鬼。
吴长生继续往下探,探到丹田,探到气海,终于探到他身上的腥气所在。可那玩意儿黏在尹含珠的命门深处,像是与他同根而生,血脉相连,根本分不开。
吴长生没放弃,试图用剑炁驱鬼,葫芦口对准尹含珠的眉心,催动收鬼诀。
忽而,葫芦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殿内的空气骤然变冷,烛火猛晃了一下。剑尖上的真炁往回弹了一股,吴长生虎口一阵酸麻,桃木剑险些脱手。
她稳住手腕,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将神识沉入尹含珠的气海。
考召法中搜魂一术,是以自身神识探入对方魂魄深处,搜寻邪祟根源。每搜一次,神识便削去一层。
尹含珠的魂魄里没有胎光。
胎光禀自父母精血□□时的先天之炁。胎光若灭,人便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灰蒙蒙的气旋,紧紧地贴在命门之上,无数条细细的灰丝从气旋边缘延伸出去,扎进经络、血脉、骨髓,和整具身体长在一起。
这不是外来的鬼魂夺舍。这团气旋从命门里长出来,与尹含珠是一体的。
吴长生的神识碰到了气旋边缘。
一触之下,灰雾猛然收缩,然后像被刺破的水囊,涌来大片破碎的画面。
她看见了。
吴长生看见林小姐被血浸透的床褥,看见桌上没吃完的蜜渍糯米糕,看见被毒死的婴孩怨念横生,七日之内投入仇人的腹中。
尹含珠是这样被生出来的。
从始至终,便是鬼胎。
吴长生的神识从鬼胎中退了出来。
她睁开眼,额上冷汗涔涔,桃木剑还在手里,剑尖已然垂了下去,戳在地上撑着身子。
吴长生看着面前五岁模样的孩童,只觉胸中一滞。她方才搜魂时反复估量过鬼胎的魂力,极为孱弱,连一丝恶煞之气都没有。
怨自然有,但被肉身消磨得钝了。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指甲磨平,牙齿拔光,连说话长大都不得,只剩下一刻不息地低声嘶鸣。
这样的鬼胎,能咬死一个成年男人,烧死数十条人命,再让生母失血而亡?
一阵风从门缝挤进来,供桌上的香烛忽而灭了。殿内瞬间暗了大半,只余长明灯一豆摇曳的焰光,照得菩萨的笑意明明灭灭。
尹含珠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他的肩胛骨往上耸,脊椎一节节吱呀扭动,被符咒封住的嘶鸣又漏出来,间歇夹杂着猛然拔高的啸叫。
尹阿妹扑上去,双手按住弟弟的肩膀。尹含珠在她手底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脊背不断地拱起来,撞得她的虎口一阵阵发麻。
“按住了!”
吴长生低喝。
她左手掐诀,重新催动真气加固符咒镇压,右手同时摸到供桌边的火折子。
必须先点燃烛,光不足便符不稳。
她拇指一推,竹盖崩开,火折头凑近香烛,焰头贴上去,照亮供桌一角,又照亮了观音莲台。
吴长生借着月光与重新燃起的烛火,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尹含珠面前,顺势一指点在符纸,稳住了符力。
尹含珠的身体猛地一僵,挣扎弱了大半,只剩低呜在喉咙深处滚了两滚,也沉下去了。
吴长生呼出一口气,松开点在符纸上的手指,后退一步。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偏过头,刚想说,暂时压住了。
吴长生的手僵在半空。
方才。
尹阿妹帮她压制弟弟时,两个人的手曾触碰到一起。
吴长生当时全副心神放在符法和鬼胎上,并没留意。这会儿回过神来,才发觉:
尹阿妹的手,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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