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吴长生忽然有些害怕。
从尾椎骨往上,凉到后脑勺,头皮发麻。
这么些年,她替人捉过鬼,画过符,调过风水。
在金陵逃难时遇过溃兵,在江边破庙里见过流寇,有一回在山道上碰到个吊死在歪脖子树上的女人,尸身悬在半空转过来,脸已经烂了半边,她也没怕。
可这次,是她破了戒。
师门说过,过午不占,天黑不开,应拒则拒。
是吴长生自己开了门,沾了因果。如今因果就跪在她面前三尺近。
吴长生垂下眼,把桃木剑收回身侧。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声音平静:“令弟的状况,我已压制住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尹阿妹抬眼。
“我再写十副符给你,每隔三日,午时贴在他的面门上。不做其他处置,只贴符即可。”
吴长生转身走向供桌,数一叠裁好的黄纸,声音不紧不慢:“以一月为限。一月之内若不得好转,就不是符力所能及的,再送来给我看便是。”
她数出十张纸,搁在供桌边沿。然后弯下腰,拉开桌下的抽屉翻找墨锭。
吴长生故意把抽屉开合弄得很响,想用这些琐碎的响动盖过快爆炸的心跳。
走。快走。
拿着符,带那个鬼胎弟弟赶紧走。
求求了。
出了这个门,今夜便算过了。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手还没翻到墨锭。
身后响起了笑声。
极妩媚的轻笑,明明还是尹阿妹的声音,却骤然填满了淬毒的蜜糖。
吴长生几乎有些迷醉了。
“吴仙师。”
“你都知道了吧。”
吴长生没有转过去。
她死盯着供桌上的澄泥砚,砚面上的朱砂已经干成暗红的脆壳。
她攥紧掌心压抑着慌乱,绞尽脑汁想要找个由头搪塞过去。装傻充愣从来是吴长生最擅长的本事,这些年她靠这本事躲过一重又一重杀机。
可这一刻,她的舌头僵住了。
吴长生缓缓转过身。
尹阿妹仍跪在蒲团上,但不端方,长明灯火撒在她的面门,似有九天梵光。
祂笑了。
刹那天旋地转,离梵坠入修罗天,祂的瞳仁在烛火里小了一圈,笑音婉转,吐信的长蛇。
吴长生仍有不解:“是你支使的鬼胎?”
“不是。”
祂的声音湿漉漉,还泛着尹家荷塘的水汽,笑意又浓了一分:
“是尹阿妹。”
“不是我。”
少女的稚气又露出来,阿妹眼圈泛红,饶是恶狠狠也可爱得出奇:
“他们都该死!”
戏本子讲烂的故事。
谋财的父亲,下毒的后娘,多嘴的仆妇,灶房门缝漏分明。
痴愚的女儿,可恨的孝心,递糕的巧手,死生簿上画姓名。
害命的儿郎,不高的个头,咬人的牙齿,泥胎里头塞魂灵。
荷塘底下沉着五副棺材板,西山庙里跪着两双鬼眼睛。
闲人窃窃语,不敢问阎罗。阎罗殿上坐,谁人可得脱。
祂生于大疫与兵祸,彼时金兵南犯,战殍遍野,腐气蒸腾而成疫疠,沿江诸州县十室九空,横死逆丧,非天年所尽,皆属不得善终之魂。数千魂魄怨气未消,执念未散,不入轮回,在江镇阴谷聚合,经年累月凝成一团混沌之灵。
祂先是在西山一带游荡,以过路孤魂与小妖为食,后在尹家盘旋许久,只等鬼胎咽气的一瞬。
胎死腹中又投入仇人子房的怨婴,魂魄半人半鬼,半阴半阳,对恶鬼而言恰是最好的补品。
只要尹含珠断气,那缕神魂便会崩散成最纯的怨气,一口吞尽,祂从此便不必受人摆布,可自行出入阴阳二界。
可惜。
尹阿妹没能下手。
纵使知晓这怪胎是她杀母仇人的亲子,尹阿妹的手已勒住含珠喉管,她还是没能下手。
正如尹含珠从不躲闪姐姐的怀抱。
祂不气馁。
少女的怨愤、自恨与无处着落的杀心何尝不够美味?
祂可不要受天罚,从不独自作恶。祂只是在人动杀心时把刀往前推一寸,仅此而已。
尹阿妹把躯壳卖给鬼魅。含珠听姐姐的。
于是这一桩桩一件件,如鱼得水。
毕竟尹家实在是个肮脏的宝地,像一缸自酿自饮的毒酒。祂在里面泡了这些日子,已然泡得膘肥体壮。
榨完尹家最后一滴油水,祂便顺着山路向西。
祂来找吴长生。
9
长明灯的清油快见底了,灯芯吸不上油,火苗便一缩再缩,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次,火苗便伏倒一瞬,又挣扎着站起来。每回伏倒,殿里就暗一重;每回站起,观音的脸便又白一寸。
吴长生已然看穿了。
祂当然不是为了叙旧。
祂吸尽了尹家的怨气,把尹阿妹这具小小的身体撑到了极限,如今需要一个更合适的容器。
吴长生纯阴日出生,四柱无火,恰是祂最想要的肉身。
吴长生开口:
“尹家的事,有人贪财,有人投毒,有人纵火。桩桩件件,各有因果,自作自受。
你借阿妹的手做事,说到底不过是把她心底恨火吹大一寸。罪不在你。”
她停了一息,握紧了桃木剑柄:
“可你不该来打我身子的主意。你还受天道制约。借活人的杀意推波助澜是一回事,夺舍活人的躯壳是另一回事。你以为越界之后,无有天收?”
祂轻声笑了。
少女与鬼魅的声线交替,不断更换鼓皮的薄鼓,在观音殿内不住回荡。
“吴仙师果然明事理。”
祂歪着头,瞳孔里闪烁着跳跃的烛火:
“所以,你呢,你问心有愧么?”
吴长生愣住了。
祂跪坐在蒲团上,身子微微前倾,挑眉,看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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