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果了

方才为尹含珠搜魂时,吴长生神识洞开,祂已然了解她所有秘密,包括金陵城外,泣血的幼女。

“你今朝,听女童哭号破戒开门,究竟是因为慈心,还是问心有愧?”

吴长生瞠目欲裂。

建炎三年,金兵过江,建康尸横遍野。

陈道长着法袍固守玄真观,誓要殉道殉节殉国。他把道众遣散,说你们年轻,不必陪我。给吴长生指观后狗洞时,塞她一包金银,还有一个孩子。

约莫五六岁的女孩,正是含珠这样大,穿着青布小袄,眼睛像两颗龙眼核,黑亮黑亮的,像极了师傅,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陈道长大节无亏,唯独年轻时有过一段情。

那女子姓方,是金陵城里一户小商贩的女儿,与彼时尚是小道的陈道长暗通款曲,珠胎暗结。

陈道长犹豫再三,终究未肯弃道还俗。

方氏生下女儿后,将襁褓裹好搁在道观后门的石阶上,自己跳了崖。

他便把女儿藏在道观后院里养大。

师傅一生为人方正,对得住所有人,唯独对不住这一个女人,和她的女儿。

吴长生本是孤女,又如何不念着陈道长的情?她是想善待她的,这是师傅的女儿,又何尝不是她在人世间最后的念想?

可逃到第三日,一队不成建制的败兵沿着小路扫荡过来,砍柴劈门,见什么抢什么。

吴长生和女孩缩在一间烧得只剩残垣的牛棚后头。

那女孩忽然哭出来。

毕竟只是个孩子,她已经憋了许久,此刻终究捂不住了。

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靴声顿了顿,然后愈来愈近。

吴长生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她哭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如果带着她,动静只会更大。

吴长生心一横。

她把女孩推进牛棚角落一堆烧焦的稻草垛后头,松开了手。手从女孩嘴上拿开时,吴长生的指尖被眼泪烫了一下。

她站起来,转身就跑。

脚踩在牛棚后墙一块松动的土坯上,整个人翻过去,落在墙后的草丛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道大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她没停。

她听见身后有溃兵的吆喝声。

她跑远了。

吴长生知道女孩会遭遇什么。

溃兵会抓住她。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落在溃兵手里,在这个世道,比死更可怕。

她知道,她都知道。

她没有回头。

后来,吴长生东藏西躲了好些日子,她侥幸没死,流落到江镇,住进这座观音庙。

她替人捉鬼,替人画符,替人调风水。她不收穷人钱,不收孤寡钱,从不欺心。

她对自己说,这是在替师傅行道,这是在积善缘,这是在赎她欠下的那条命。

可她,问心无愧么。

吴长生都以为自己快忘了那孩子长什么模样,可当她听见阿妹的哭声、见着含珠的脸,她就知道:

她的因果到了。

火光一瞬间齐齐灭了。

香烛、长明灯乃至被云蔽目的月光。

就在这一刹。

被剥去金身只剩泥胎的菩萨轰然倒塌。莲台碎裂,菩萨身折,头滚过来,恰恰落在吴长生脚边。

吴长生听见自己痛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却像是别人喊的。

铺天盖地的湿冷扑上来,从眉心、从胸口、从丹田一齐涌入。

吴长生的神识拼命往回缩,可中门已经敞开了。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从剑柄上脱开,桃木剑落在地上,滚进黑暗中。

她想重新捏诀,手指不听使唤,指节一节一节往反方向拧,像是有人攥着她的骨头。

最后她听见一个女人低低的笑。

从祂自己喉咙里。

10

吴长生的根骨果然不凡。

纯阴命格的女子,经脉先天便比常人多出一截阴寒的底子。

如今这具身体落到祂的手里,便如一条旱了太久的蟒蛇滑进一池深潭,每一寸鳞片都舒展开来。

观音庙彻底成了一片鬼域。殿里的长明灯再未亮起。

香客断了,连过路的野僧也不再借宿。山脚下的猎户夜里望见庙中透出幽幽的绿光,不像烛火,像坟地里的磷焰,一闪一闪亮到天明。

没人再敢上山。

两个月后。

正月朔日,高宗在越州率百官遥拜二帝,改元绍兴。

去年夏间,高宗才从温州泛海回到越州,结束了长达四个月的海上亡命生活。行在草创,百官未齐,诏令虽已改元,沿江州县却仍旧各自为守。

金兵虽在去岁黄天荡之战后被韩世忠、岳飞截击北撤,却仍在江北屯有重兵,分师四出抄掠。

正月初七,一股金兵游骑沿江而下,杀至江镇。

江镇没有城墙,更没厢军驻防,唯一的弓手班早在去岁溃兵来时便散了。

金骑入镇时,镇口茶棚的布招还没来得及收,茶棚老儿往灶台后一缩,被一箭射穿了棚布,钉在土墙上。

祂当然闻到了血气。

人血喷溅时带着铁腥气的热雾,一缕一缕从山脚下漫上来,被山风裹着送入殿中。

祂太饿了。是要下山。

还没进镇,便撞上了第一阵箭雨,祂还未反应过来,只听见弓弦在街角崩响,弦声过后是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直奔后心而来。

祂本能地往旁侧拧了一下腰,箭镞擦着肩胛骨的外缘穿进去,穿透肩下软肉,从胸前锁骨下方穿出。

无妨无妨,这居躯壳固然好用,待吸饱怨气后随时能找下一个所在。

祂催动魂力从吴长生的丹田气海往上冲,若是寻常的夺舍,离体不过是一场短暂的虚耗。

可祂试图从这具躯壳钻出时,撞上了一层东西。

赤红色的符纹从吴长生丹田深处亮起。

一道一道,密密匝匝,像无数条烧红的铁索自五脏六腑的缝隙之间浮现出来,交缠成一张网。

锁魂咒,这是同归于尽的法子。

吴长生将祂关进自己的身体里,随这具**凡胎一同等死。

祂直到最后一刻才读懂了那毒妇的笑。

实在为时已晚。

金兵围上来了。

几个步卒看见这个中了箭的女人还在动,便围过来。第一刀从后颈劈下,劈开了颈椎;第二刀从肩头斜砍入胸腔,血从断口里喷出来。

吴长生的肉身被分食干净。

金兵缺粮,正月里劫掠一个镇子,见着能吃的便不会浪费。

火在镇口烧了一夜,烤肉的青烟和烧房子的黑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房梁哪是骨头。

祂灰飞烟灭。在骨碎肉糜的剧痛中断成了无数截。

最后一丝残魂附在一块碎裂的脊椎骨上,骨头被扔进火堆,烧成焦黑的一段,又被踢进道旁水沟里。

后夜。

江镇忽然发了洪灾。

江水在正月初九的子夜毫无征兆地倒灌入镇,水位在半个时辰内涨了六尺。

金兵的营帐扎在镇外河滩上。水漫过去时,大多数兵士在帐中睡觉,甲胄未卸便被黑水吞入。

几个挣扎爬上岸的又被后续浪头拍回去,下沉时手还在水面上抓了一把,抓了满手的碎冰碴子。

天亮后,整支劫掠江镇的金军,未曾留下半个活口。

洪水退去,江镇成了一座彻底的空城。

房屋还在,但门板俱被冲开,桌椅箱笼漂了一街。尸首被水泡得胀大,夹在歪倒的门框和被冲垮的院墙之间。

水退时带走了能带走的一切,只剩满街淤泥,黑得发亮。

两年后。绍兴三年春。

江镇早已无人居住,瓦砾间长了半人高的野蒿,码头边的拴船石被芦苇淹了大半,江风吹过来时只有苇秆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没人靠岸,也没人提起江镇这个地名,像是世间从来不曾有过这个地方。

只有他们。

失魂的女孩牵着落魄的男孩,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因果未了,罪福未判,他们永不入地府轮回,便作一对游魂。

那一缕残存的神识让阿妹记得牵住弟弟,只记得这个。

从日升牵到日暮,从春夏牵到秋冬,从绍兴三年牵到绍兴十一年,牵到岳飞在风波亭殒命,牵到临安城里换了天子年号,牵到江镇的废墟被荒草彻底吞没、连断墙都认不出原样。

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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