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试玉推开安梧家的大门,抬眼便见浩瀚天穹笼罩着整个街道。夜色翻滚,只零星几家还亮着昏黄的灯。
江试玉走在回别院的路上,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心下被安宁填满。
别院大门的灯仍点着,她想起自己方才未喝尽的那壶酒,不禁加快了脚步。
只是她刚穿过前厅,就见无一架着沈逢安走着。沈逢安俨然一副醉态,走得歪歪扭扭的,嘴里还不忘嚷嚷着:
“女侠……来,我们再喝点!”
无一艰难地避开他胡乱挥动的胳膊,抬头道:
“姑娘,劳烦你去后头……”
话还未说完,沈逢安一个踉跄往前倒去,无一忙抓住他的后衣领,急匆匆把他先带走了,只留给江试玉一个无助的眼神。
主子还在后头坐着呢,要不是看二公子醉得四处耍酒疯,他才不会先撇下主子送二公子回屋。
无一跟着沈让尘许多年,自然看出来他那主子也醉了,只不过沈让尘这人酒品不错,即便喝醉了也安安静静的,只是话少了些,动作慢了些,乍一看都看不出他喝醉了呢。
想到此处,无一又回头看了眼,见江试玉已抬脚往后院走,便放下心来。
……
这头,江试玉边走边想着无一的话,照理说这饯别宴该散了,后头还有些什么呢?
她沿着游廊走着,大老远便瞧见石桌边一道安坐着的身影。
沈公子?
他一个人坐在那处做什么?
江试玉走近了些,只见沈让尘一手撑着脑袋,微斜着身子,另一手捏了酒盏轻晃,姿态舒展闲适。
“沈公子。”
江试玉望着他的背影出声。
这么晚了,他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她视线划过他衣袍上的褶皱,不经意想起先前他眼尾的熏红,一时瞳孔微缩,目光轻移了些。
虫鸣叠起,安坐着的人没有回答。
江试玉又凑近了些,直到堪堪到他身边,都能闻见他身上混了些酒味的茶香气,这才停下脚步。
“沈公子?”
她自他身旁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坐着的人终于有些反应。
他抬头,直直注视着江试玉,眼底像是揉碎了月夜星光,细碎的光亮随着他的视线轻晃。
“嗯?”
他唇边只漏出这丝气音。
“你喝醉了。”
江试玉仅仅是看见他面上早扩散开的红晕,便断定他这是有些醉了。她断然出声,面前人却不说话,只是呆呆看着她。
她伸手取过沈让尘手中的酒盏,轻轻放在桌上,便道:
“走吧,我送你回厢房。”
她可算是知道无一让她做什么了,原来沈公子也喝醉了啊。这么说来,沈家人的酒量难不成都不好?
她一边想着这些琐碎,一边轻拍沈让尘的肩膀,试图唤醒面前呆愣的人。
不曾想,在她指尖触到他肩膀后,沈让尘就跟被烫到一般,轻轻震了震,嘴里又传出一声:
“……好。”
“站得稳么?”
江试玉将手递到他面前,问他。
“不,不必了。”
沈让尘撑着桌子的手臂用力,刚起身脚下不稳,身形左右晃了晃,衣摆摇曳,酒意顺着动作溢散开来。
江试玉这下也不顾忌什么了,她伸出手扶着他的小臂,指尖微微用力,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她带着他往厢房走,只觉得身边这人先是微挣了下,后又干脆顺从地跟着自己走着。
夜风裹着凉意,迎面包裹而来,吹动江试玉的碎发,发丝在她面上轻刮,带来几分痒意。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沈让尘。他比她要高出一些,此时望去,正好见他微垂着眼,睫毛轻颤,似是在感受这缓和的气流。
她从没见过像今夜这般的沈让尘,眼下细看过去,竟觉得有些……奇特。她好奇地多看两眼,脚下不停,将人稳稳当当扶进房内。
沈让尘的厢房陈设同她的没什么区别。不过,江试玉视线沿着屋内转了一圈。
外袍都整齐挂在架上,旁的物件都收拢在一处,按大小自右向左排放周整,写字的桌案上,几支毛笔也安然挂在笔架上。
沈让尘当真生性喜洁,她心下想着。
屋内尚未点灯,只有月色倾泻而入。沈让尘坐在榻边,他的面庞同月色一般模糊,又无端带着些圣洁。
“试玉姑娘。”他开口轻唤。
江试玉转过身去,只当他是需要些什么,几步就走到他面前。
可沈让尘又不说话了。两人一坐一站,在夜色里静默着站了片刻。
江试玉开口:
“我去点个灯吧。”
屋里黑漆漆的,虽说她夜视能力极好,但点个灯也能让沈让尘行动方便些。
她正要离开,却感受到身后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道,极轻,又不容拒绝。她回头望去,只见沈让尘此时抬起了头,右手正拉着自己的衣角不放。
他微张着唇,眼睛亮亮的看过来,似是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
江试玉顺手拨开挡在他额前的碎发,想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表情。可沈让尘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把手抽了回来,顺带着还往塌里头坐了坐。
见状,江试玉只好先去点了灯。夜已深了,她回身见沈让尘能自己脱鞋,便干脆回房休息去了。
帘子被掀起又放下,烛火在屋内幽幽地晃,外头老树的叶片也在风中轻轻地摇,只有沈让尘慢吞吞脱了外衣后,一动一动坐在榻上。
他额前发丝方才被江试玉一拨,此时一股脑都拢在耳后,露出泛红的耳尖。沈让尘垂眸看着地面,搭在床褥上的右手收拢,带出许多道绵长的褶皱。
方才,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想做些什么,或者说,是在想些什么。
他叹出一口气,松垮垮靠在床头,思绪迟钝缓慢地转着。
这几日他事务繁多,但闲暇时总会想到江试玉。他就是再傻也能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他官务颇多,时常忙到深夜才归家,如此日复一日,早以为自己无心情爱,就连家中父母也歇了操办婚事的心思。
可是,他想着这段时日所看见的,提剑以一当十的江试玉,会用石子打鱼的江试玉,坐在墙头朝他伸出手的江试玉……
也是,她这般好,合该被人钦慕。
月华斜照如流水,他盯着那处波光愣神,又想起前一刻替他撩开额发的那只手。许是他面庞微烫,江试玉指尖蹭过他额角时,触感是微凉的。
如果他借着醉意,握着她的手,她会是什么反应。
昏暗间,他轻笑一声。
树影婆娑,晃动间遮住天边明月,屋内响起一声极轻的呢喃:
“试玉。”
很快,连这道极轻的声音也融入到夜色中,渐渐迷散开去。
*
连过三日,风和日丽。
清晨,一辆外观低调的马车停在别院外头,几匹骏马低着头嗅闻地面,十分安逸。
江试玉走在最前头,她嘴里还叼着块饼,腰间别着的长剑随着步伐轻晃。她回身等着后头几人。
沈逢安几步跑过来,站在马车前回望别院的大门,感慨到:
“哎呀,真到要走的时候,还真有些怀念了。”
江试玉竖起食指贴在唇边,提醒他:
“嘘,小点声。”
“抱歉抱歉!”
沈逢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捣蒜般地点了几下头。
自古别离多伤情,他们也是为着避开那种悲伤的场面,这才决定在这大清早的启程。这么早街上都没什么人影,自己这大嗓门可别把大家都惊动了。
江试玉左右瞧了瞧,心想今日这街道好生安静,或许是他们起的太早。
她转身登上马车,刚将半个身子探进车厢,就正好同沈让尘对上视线。
清晨的光线轻浅,落在人身上多添了股清冷之意。沈让尘靠坐在束起的车帘边,他本是在望着窗外出神,闻声便回过头。
他今日仍穿着浅色,如玉的面庞被笼在日光中,乍看去疏离清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但江试玉同他对视时,他却勾起嘴角浅笑,那双桃花眼微弯,神色皆被笑意染得柔软。
“府衙那边如何了?”
江试玉落座,开口问道。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只等着新知府来接手。”
这两日新的知府已经赶到安成,沈让尘忙着同他交接公务,还要挑合适人选分管河道修缮,这大大小小的事堆叠起来,直忙的他干脆在府衙住了两日。
今日早晨无一先驾着马车接了他来,这才到别院门口等江试玉和沈逢安两人。
光线有些刺眼,江试玉微眯了眯眼,低头从怀里取了个布包递过去。
沈让尘放下束着的车帘,接过那布包打开一瞧,里头竟是几块饼,饼还有些余温,摸着十分松软。
他愣神,目光盯着那几块饼:
“这……”
“想着你没吃早饭,便给你装了些来。”
江试玉认真解释道。
沈让尘忙起来常误了用膳的时辰,有时忙完已经过了那个饿劲,他索性不吃了,最多吃几块点心垫垫肚子。
这点倒是和江试玉的师父很像,当初,师父忙起来便会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都不出门,江试玉都习惯了,每回都包好食物备在那里。
她今日出门前想到这事,于是在用膳时多包了几块带着,沈公子果然没吃早膳,她这几块饼倒还真有了用处。
“……多谢试玉姑娘。”沈让尘抬头道谢。
“顺手的事。”
江试玉也笑,沈公子捏着这两块饼,一下便充满了烟火气,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误入凡尘,还挺有趣。
她又看了几眼,直到沈让尘疑惑地看过来,这才移开视线。
她撩开车帘忘外头望,街道上仍是一派宁静祥和。
这不该啊,往日里此时有些店铺都该开张了,去河道干活的人也该起身了才对。
她疑惑着,总不能所有人都恰好在今日贪睡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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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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