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吉祥

镇上的小路起伏不定,马车的车轮碾过又一个小土坡,车厢都跟着摇晃。

车厢内,江试玉拨开帘子。她手肘随性地架在窗框上,支着脑袋看着不断后退的街道。

江南的屋舍颇具特色,白墙黛瓦,同京城的大不相同。此时,这些屋舍掩映在晨雾中,瞧着极不真实。

马车一刻不停地开着,先是路过老李家在的那处巷口,再是嘉穗堂,直往南城门驶去。

沈让尘靠在软枕上,只静静看着对面少女的侧脸。

这段时日,别说整日替人送饭晒得黢黑的沈逢安和无一,就连江试玉的皮肤也晒黑了些。

不过她五官英气而立体,略显铜色的肌肤反倒更能衬出她周身的锐气,显得她眼眸深邃,如同一只尚且年幼的猎豹,带着跃跃欲试的野性。

江试玉很早便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不做他想,只觉得这沈公子近日越发温和好相处。

是以,她往后挪了挪身子,开口问道:

“你要瞧瞧窗外这镇子么?”她还贴心的伸过手,替他拢起布帘。

“多谢。”

“往后大家应该能过得好些了,也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相见。”

江试玉托腮,在沈让尘耳边说着。

他闻言笑着回头,道:

“马上便能再见了。”

马上?

江试玉愣了一瞬,却听前头沈逢安惊叫一声:

“哎呀,大家怎么都在城门口!”

闻言,她探出头,远远地就见南城门站了两排人。随着马车不断靠近,那些熟悉的面孔越发清晰。

安梧抱着胳膊,威风凛凛带着一众兄弟们站在最前头,若不是他们脸上荡漾的笑意,江试玉都要以为他们是来拦路的。

老李也抱着孩子站在一边,身边是他的媳妇。托当初那缸米粮的福,孩子吃饱有力气对付病痛,这么些天下来也痊愈了,此时正嘻嘻笑着玩手中的拨浪鼓。

嘉穗堂的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算账,还是边上伙计拍了他一下,他才发觉马车到了,他连忙笑着招手。

认识的,不认识的,乌泱泱的人群站满了整条街道,送行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城外。

江试玉这才明白沈让尘是什么意思,她回头冲他淡淡一笑,便接着冲人群招手。

马车逐渐靠近安梧几人,也不知安梧从哪里掏出来几支鲜花,大喊了声“接着”,便往江试玉的方向扔去。

见江试玉稳稳当当地接住,她还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江试玉捏着鲜花,本想退回车厢内放好,却见两边的百姓手里都捏了个篮子,不停往马车方向撒着花瓣。

红色黄色同紫色的花瓣交织着,漫天飞舞。

车辕上头,沈逢安兴奋地站起来,伸手去接空中的花瓣,一片没抓到便罢了,还险些摔下去。

他狼狈地被无一揪着衣角拽回来,正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却听无一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以示嘲讽。

他扯着缰绳正要用无一掰扯两句,却见边上几个妇人大喊:

“小公子,接住了呀!”

接着,一个被塞满花瓣的花篮被抛了过来,篮中花瓣飘散而开,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沈逢安这回接的稳当,他抱着花篮狠狠嗅了两下,在一片馥郁的花香里傻愣愣地笑,也不同无一计较了。

花瓣纷纷扬扬裹着马车飘下,车厢外花瓣多的快织成一道帘子。

江试玉望着外头的人群愣神,她极少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或者说,她从未真正置身于这样的场景之中。

她一时心绪纷繁,连身边帘子掀起,有人靠近身侧也未曾察觉。

“回头。”

熟悉的声音传来,她依言回头,视线里一片素色衣衫。

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摘下发间花瓣。

花瓣被捏在白净的指尖,一时间红得更为艳丽张扬。

江试玉迟钝地抬手,摸在沈让尘方才碰到的发丝间。

她竟没发现自己脑袋上有花瓣。

“多谢。”

她正想多说些什么,不远处老李就在急急地唤她,她转身看去,又是一阵花雨倾泻而来。

帘子落下,只偶尔露出江试玉专注的侧脸。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沈让尘盯着手中花瓣默了半晌,随后低头,将它轻轻抵在唇间。

*

马车抵达南城门,城门小吏恭敬地将他们送出去,百姓也追在车后头撒花瓣。

安梧拎着手中早就空了的花篮,静静看着远去的马车,直到人群和花瓣将马车最后一抹影子遮住,也不曾移开视线。

周围一阵嘈杂,她脑中却只有一道声音:

“我们会再见的。”

时间回到前几日饯别宴的夜晚,那时安梧已醉得不轻,正拉扯着江试玉的袖子不让她走。

“若不是有成义帮这群家伙,我,我早就跟你们走了。”

“……”

“江试玉,不若你留下来吧,你,你留下来就好了!”

那时候,江试玉沉默地将她扶回榻上,而她嘴里一刻不停地嘟囔着。

“你先松手。”

江试玉当时轻轻捏了捏她扯着衣袖的手,随后道:

“会再见的。”

“什么?”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安梧已记不起当时江试玉的神情,只知道她的声音格外坚定。

江试玉真是奇了,外表看着十分冷淡,内里却是比谁都赤诚,同一个醉鬼也会好好说话。

想到这里安梧又笑了起来,连同捏着花篮的手也紧了几分。

不知道江试玉为何这般笃定,不过她既这般说了,那自己姑且信她一回。

思绪回转,安梧低头捡起地上的花瓣。

这鲜花是江南特有的,在安成由为繁盛,她不知道这花应叫什么,只知当地人都叫它,吉祥花。

这一回安成水患,田间地头被毁的一塌糊涂,即使是如今,也还是一副百废待兴之态。没想到在高处的山丘边,吉祥花竟十年如一日地默默开了,开得漫山遍野。

安成自古以来便有用吉祥花践行的习俗,每逢亲人出游,便在她周身撒上一圈吉祥花,希望她能逢凶化吉。

安梧又望了眼远处仍撒着花瓣的人群。看来安成的百姓是真的将他们几人的好记在了心里。

她将花瓣放在手心里攥着。

罢了,便希望他们此行万事顺遂,平安地等到重回安成之时。

*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在路上,江试玉靠在车厢闭目养神,身后还断断续续地传来说话声。

只听沈逢安还在兴头上,叽叽喳喳讲那漫天花雨,有时说着还要停下来回味片刻。

起先无一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两声,后来听得厌了,索性装起聋来,气得沈逢安往车厢那头道:

“哥,女侠,你们在干什么呢?”

言外之意是,要不要听他讲两句。

只可惜车厢内毫无动静。

沈逢安不甘心,遂在停车休息时蹭地一下登上马车,往车厢里头钻进去。

“呀,这车厢里头还有软枕,何时轮到我来里面坐着啊。”

沈让尘正静心翻着册子,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反倒是江试玉刚好在里头待腻了,起身给他让位置:

“你坐吧,我去前头看看。”

沈逢安一屁股便坐下,喜滋滋地朝对面的他哥打招呼。

沈让尘这回倒是抬头了,只不过是看向了帘子外头江试玉远去的身影。

随后,他回头,面对沈逢安的笑容,启唇:

“别吵。”

沈逢安被他哥这态度打击到了,凭啥他面对试玉姑娘的时候就是一副好说话的温和样子,对自己又这种鬼样子。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敢放心里说,面上连一个眼神都不敢多有,生怕他哥发现了回头叫他算账本。

车厢外头,江试玉晃了一圈,呼吸够新鲜空气后,便登上车架,示意无一让个位置。

只见她熟练地执起缰绳,手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确认手感。

边上无一好奇地看过来,他第一回见江试玉驾车。

江试玉看穿了他的疑惑,说道:

“我从前盘缠不够时,便会替人驾车赚点路费。”

今日他们为着不打草惊蛇,仍是乔装打扮一番,还绕了些路才往南浔而去。现在几人身处郊外,四下无人,江试玉驾车也不会被人看出端倪,是以她出来透口气,顺道接无一的班,让他也歇会儿。

只不过,等几人休息完毕,即将启程之时,她身边又换了个人。

“……”

江试玉沉默地扭头看着沈让尘,这人手里捏着本册子,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现下却大剌剌同她一道坐在车架上,被她盯着还一副极其无辜的模样:

“沈逢安太闹腾了,我出来静一静。”

这声音不小,正好叫车厢里头的沈逢安听个正着,只见他怒目圆瞪,掀了帘子恶狠狠往前瞧了一眼。

他哥简直是胡说,自己从方才到现在可是一句话没讲。

他不敢直接同沈让尘杠上,便回头对一同坐在车厢内的无一絮叨:

“你说我哥怎么这般嫌弃我!”

无一抬了抬眼皮,眼里满是对这个没眼力见之人的嫌弃。

有没有可能,公子他并不是嫌弃你呢。

这话他同沈逢安也讲不明白,索性叹了口气,假寐起来。

沈逢安被他这一声叹气整的莫名其妙。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对自己。他绝望地靠在车壁上,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招人嫌弃了,想着想着,便也沉沉睡去。

林间凉风舒爽,鸟鸣阵阵,一时之间,万物静谧而美好。

路上一个颠簸,沈逢安再次醒来,正巧瞧见他哥那一张冷脸。

原来马车停了下来。

沈逢安掀开帘子往前头看去,江试玉还安然坐在那处,无一正站在车边。

他用自己睡迷糊的脑袋慢慢思索,得出了一个结论:

“哥,你怎么被赶回来了啊。”

“……睡你的觉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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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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