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晚安”

1943年11月22日,香港的清晨带着深秋的寒凉,薄雾缭绕在新界大埔的土地上,将那三栋崭新的小楼笼罩得朦胧而温柔。

这里人口稀少、土地开阔,远离战火波及的核心城区,正是宋伽晚精心挑选的孤儿院选址。

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既能避开城区的混乱与危险,也具备建设大型院舍的基础,足以容纳更多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特意买下了两千平方米的地,目前这片土地上只修了三栋三层高的普通砖木结构楼房,两栋作为孩子们的宿舍楼,一栋作为教学楼,庭院里预留出一片开阔的空地,日后将种上花草,成为孩子们奔跑嬉戏的乐园。

这就是宋伽晚耗费无数心血,在重重阻碍中艰难建成的私人孤儿院。

宋伽晚站在孤儿院的铁门前,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底却盛满了坚定与温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铁门,传来的触感,真实得让她有些恍惚。

从1942年盛夏萌生建院的念头,到如今真正落成,这近两年的时光里,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布满了荆棘坎坷,每一次坚持都伴随着挣扎。

日军的军政管制依旧严苛,交易市场冻结,土地转让形同虚设,当初为了拿下新界大埔这块地,她陪着廖泰维辗转无数个部门,托尽关系,耗费了大量的财力与精力。

即便这里人口稀少、远离城区,日军对土地的管控依旧没有放松,他们一次次被日军官员刁难、驳回,甚至有一次,因为没有及时缴纳“管理费”,被勒令停工整顿。

那些日子,她白天打理晚宁贸易公司的生意,对接杭州的丝绸货源与英国的客户,晚上便熬夜整理各种手续,四处奔走疏通关系,常常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劳动力短缺的难题,更是让修建工作屡屡陷入停滞。日军在香港强征劳工,青壮年大多被抓去修建军事设施,留在民间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即便她开出了高于市价的工钱,也很难找到足够的工匠。

有好几次,工匠们因为担心被日军抓去当劳工,连夜逃走,刚刚搭建好的框架只能闲置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荒芜,宋伽晚也曾在深夜里偷偷掉过眼泪,却依旧在第二天清晨安排人手,重新寻找工匠,一点点推进工程。

“大小姐,都准备好了。”小吟站在她身边,手里抱着一件厚实的围巾,轻轻搭在宋伽晚脖颈上,叹气般说出话里,饱含欣慰与心疼,“整整近两年,终于建成了,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宋伽晚转过身看着小吟,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更有满心的欢喜:“终于建成了,孩子们现在有一个真正的家了。”她目光转向身后的小楼,“就叫‘晚安’吧,晚安孤儿院,愿每一个在这里的孩子,都能拥有一个安稳的夜晚。”

“晚安孤儿院”,这五个字,简单而温暖,藏着宋伽晚对孩子们最真挚的期许,也藏着她对自己过往的和解;曾经的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被噩梦与伤痛纠缠,如今,她希望这些孩子能避开她走过的苦难,在安稳的陪伴中安然入睡,向阳生长。

当天下午,宋伽晚便安排人手将别墅里的孩子们,一一送到了晚安孤儿院。

宋晨曦、林皖、宋安、宋念念,还有后来陆续救助的四个孤儿,一共八个孩子,穿着干净的衣裳,手里抱着他们的玩具,脸上满是好奇与忐忑,小心翼翼地跟在宋伽晚身后,走进了这座属于他们的新家。

孤儿院的内部被打理得干净整洁,每层都有八个宽敞明亮的房间,每个房间里摆着两张柔软的小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墙角放着小小的衣柜和书桌,专为孩子们准备。

一楼的大厅宽敞明亮,摆放着几张长桌和椅子,是孩子们吃饭、玩耍的地方;后院的空地已经翻好了泥土,等着日后种上花草和蔬菜,让孩子们能在大自然中肆意奔跑。

“姐姐,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宋念念牵着宋伽晚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怯意,又带着一丝期待,小小的声音软软的,格外惹人怜爱。

宋伽晚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宋念念的脑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啊,念念,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以后你们就在这里生活啦。”

她的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个孩子,看着他们眼底的好奇与不安,心底满是柔软,这些孩子都是乱世中的浮萍,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

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们的生活与学业,宋伽晚已经提前托廖泰维和陶令姝,寻找合适的照料人员和老师。

她亲自筛选,严格把关,最终聘请了两位心地善良、有耐心的妇人,负责孩子们的饮食起居,打理孤儿院的日常琐事;又聘请了一位曾在教会学校教书的先生,负责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传授基本的知识与道理。

她特意叮嘱两位妇人,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温柔地照顾每一个孩子,尊重他们的性子,包容他们的小脾气,尤其是那些性格内向、受过创伤的孩子,更要多给予陪伴与关爱;

对于教书先生,她则亲自挑选合适的教材,避开那些晦涩难懂的内容,多选一些浅显易懂、充满善意与希望的篇章,她希望孩子们能在读书中感受到温暖与力量,能拥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能在未来的日子里勇敢地面对生活的苦难。

安置好孩子们,安排好孤儿院的各项事宜,宋伽晚并没有停下忙碌的脚步。

她每天早早起床,先去晚宁贸易公司处理生意上的事,一处理完公司的事,她便会赶往晚安孤儿院,陪伴孩子们。

她会坐在大厅里,看着孩子们读书、写字,遇到孩子们不懂的问题,便亲自耐心讲解;

午后阳光正好时,她会带着孩子们来到后院的空地,陪着他们一起翻土、播种,教他们认识花草树木,给他们讲杭州的故事,讲丝绸的来历;

傍晚时分,她会陪着孩子们一起吃饭,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一天的趣事,偶尔还会给他们哼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的童谣,温柔的歌声在孤儿院的庭院里回荡。

孩子们渐渐适应了孤儿院的生活,脸上的怯意消散,变得越来越开朗、活泼。

宋晨曦渐渐长成了懂事的小男孩,会主动帮助弟弟妹妹们整理衣物、辅导功课;

林皖安静内敛,会牵着宋念念的手,保护着这个最小的妹妹;

宋安调皮好动,却总会在宋伽晚到来时,乖乖地跑到她身边,牵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小发现;

宋念念则很黏人,无论宋伽晚走到哪里,都会紧紧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软糯的声音,总能融化宋伽晚心底的所有疲惫。

日子一天天过去,晚安孤儿院渐渐有了烟火气,孩子们的笑声每天都在庭院里回荡,驱散了深秋的寒凉,也温暖了宋伽晚的心。

可她没有彻底放下心底的防备,过往的背叛与伤痛,像一道淡淡的疤痕刻在她的心底,虽然不再疼痛,却依旧难以磨灭。

她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守护,还未想过,自己也会被人温柔以待。

故事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午后。宋伽晚处理完公司的事,像往常一样,来到了晚安孤儿院。

孩子们正在后院的空地上玩耍,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在摆弄刚种下的花苗,有的在看书画画,一派温馨热闹的景象。

她悄悄走过去,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

这时,一个名叫苏念的小女孩,悄悄走到她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画纸,肉嘟嘟的小脸上充满紧张与羞涩,她低着头,轻轻扯了扯宋伽晚的衣摆,小声说道:“宋姐姐,我……我画了一幅画,想送给你。”

苏念是宋伽晚两个月前救助的孤儿,父母在战乱中去世,她被人贩子拐卖,侥幸逃脱后流落街头,被宋伽晚发现时,浑身是伤,眼里满是恐惧与冷漠,不与人说话,也不愿与人亲近。

宋伽晚没有强迫她,只是每天都陪着她,给她讲故事,给她喂好吃的,一点点温暖她、融化她心底的坚冰,渐渐的,苏念才慢慢放下防备,开朗了一些。

宋伽晚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温柔地说道:“好啊,念念,姐姐看看你的画。”

苏念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将手中的画纸递到宋伽晚面前。

上面用彩色的蜡笔画着一个大大的花园,花园里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大大的太阳挂在天空,阳光洒在花园里。

花园的中央,画着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女人,长长的卷发,脸上带笑,手里牵着好几个孩子的手,孩子们都笑得张大了嘴,小小的身子紧紧依偎在女人身边。

宋伽晚的目光落在画上,看着画中的女人和孩子们,眼眶瞬间泛起了酸涩。

她一眼就认出,画中的女人是她自己,而那些孩子,正是晚安孤儿院的孩子们,还有苏念自己。

“宋姐姐,”苏念看着宋伽晚泛红的眼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道,“我画得不好看,你别生气。我……我每天都看到你陪着我们,给我们讲故事,陪我们玩,我觉得,你就像我的姐姐一样,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和弟弟妹妹们在一起。”

宋伽晚伸出手,轻轻抱住苏念,声音带着一些哽咽:“不,念念,你画得很好看,姐姐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被需要”的温暖。

过往的她,无论是在杭州执掌宋氏产业,还是后来漂泊香港,她都习惯了独自坚强,习惯了保护别人。

这些孩子们,用他们最纯真的爱意给了她最温暖的回馈,给了她重新拥抱生活的勇气。

眼眶里的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滴在苏念的头发上。这一次,是因为找到自我价值的释然,是因为救赎之路,终于开启。

苏念被宋伽晚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小声安慰道:“宋姐姐,你别哭,我会很乖,我会帮你照顾弟弟妹妹们的。”

宋伽晚擦干脸上的泪水,看着苏念的笑脸,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玩耍的孩子们,她站起身,牵着苏念的手,一步步走向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们。

孩子们看到她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围了过来,一口一个“宋姐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小的手紧紧牵着她的手。

宋伽晚看着身边的孩子们,她知道,晚安孤儿院不仅仅是给了这些孩子们一个安稳的家,更是给了她一次自我救赎的机会。

夜色渐浓,孤儿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照亮了孩子们安稳的梦乡,也照亮了宋伽晚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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