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宗河从汀偃王都内部流出,通向城外不知名的远方。
城外老树下,辛丽尔抬头望着被树枝四分五裂的天空,三步并作两步,寻了根最结实的安心坐下。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辛丽尔靠在树干上,深深吸了几口高处的空气,心头轻盈许多,“不急。”她说,“我的移位之术如今已经炉火纯青,只一念便能到西妄海边。不过,今日的王都之行倒是我意料之外的顺利,没想到他能如此爽利……既如此,我们现在就出发,拿到双辰珠后再做其他打算。冥界有一界规,活人入界不可超过三日,百年来我从未去过冥界,只希望不要迷了方向,能安然把你送回才好。”
说罢,辛丽尔以双指遮于目前,只留一念,可就在这时,不知何物突然跳上树梢,树枝来回摇晃,“咔嚓”一声,辛丽尔睁开眼,看到树梢上不知从何处跳上的两只顽猴,想要立即收回术法却为时已晚。
两只顽猴跳到更高处。断裂的树枝与我一同下落,直到落进一张大网,在我触及网面的那一刻,分隔的四角迅速聚拢,我被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辛丽尔,辛丽尔。”我试图与辛丽尔的意识重新连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如辛丽尔所言,随着心神的痊愈,我与她的连接会越来越弱,当我彻底痊愈的那一天,我会再也感知不到她的存在。我学着她的样子想要再次使出移位之术却无济于事,唯一知道的一件事便是——此处既不是西妄海,更远离汀偃王都。
“你是神仙……还……还是妖怪啊?”
周围传来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
我向四处张望,终于在一棵树后看到一个手持长剑的人影,他手中的长剑末端也有一个空环,甚至在剑柄上也有一块可用来镶嵌的凹槽。
“靖绫剑?”
我话音刚落,长剑便从男子手中飞出,将他甩出五步之外。我眼前闪过两道白光,周身绳网纷纷落下,被它安然无恙放回地面。
“救……救命啊,成精了成精了,不要杀我。”树下的男子连忙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拍净粘在身上的黄泥,没一会儿就在树林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果然是靖绫剑。
“谢谢你。”
我小心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它的剑柄,却被它一把推开。
它与我拉开一段距离,在空中不断悠游后突然落地,剑身抖落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掉落在地上的火星不断聚集,窜出一道高于剑身的火焰,火焰熄灭后,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卷起树下枯叶,一个赭衣少年打落自己肩上的树叶,双手叉腰,看向我。
“你是……靖绫剑?”我站在原地,同样看向他。
“靖绫,啧,太土,这名字实在是太土了。”他摇摇头,吹开挡在他面前的枯叶,“你不是要去西妄海吗,没有船,你怎么去?”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算了算了,我送你去。”他说。
“哦,那走吧。”我径直向前走去。
“你去哪儿?”他在我身后喊道。
“西妄海,不是吗?”我回过头看他。
他用手抹了把脸,无奈地笑笑,“西妄海在这边。”他指向相反方向,“不过要先穿过这片树林,这里地方太小,我施展不开。”
“我叫陆千叠……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老子就叫靖绫剑,但这名字,我着实不太喜欢,所以我要给自己取个新的。”他自言自语道,“没名字没名字……你就暂且叫我无名吧。”
这里的树木相互缠绕,只从林荫间透出斑斑点点的光。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沉默了一路,在离出口还有一小段距离时,他停下脚步,挡在我面前。
“我有,但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尤其不要再把我拍到几步之外。”我想起出风瞑阵那天,被身后的靖绫剑推了一个趔趄,他点头表示同意,于是我问:“神器为什么要认主?既然已经自由……一把剑,不,一个人逍遥自在不好吗?”
“你怎么净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没有人说你很奇怪吗?呆瓜一个。神器认主,你可以理解为,愿意跟你交朋友。多一个朋友多好啊,我在风瞑阵底下埋了那么多年,身边都是阴森森的亡魂,你知道我有多想交朋友吗?虽然说是什么‘神器认主’,但我们这些神器可不太喜欢这个说法。”他向前走了几步,接着说:
“人界总是很傲慢,把自己当做天地的中心,把我们这些神器当做附属,但实际上,我们跟你们是友好的合作关系,神器和持器者建立契约是双向选择,如果有人想强行收服神器而神器不愿,那人是要遭反噬的。只有双方都愿意的情况下才能真正建立契约,才能发挥出二者原本的力量。”
“如果说神器和持器人就像交朋友,那人岂不是可以和很多神器交朋友,神器也可以和很多人交朋友?”我问。
“你说得没错,但想交朋友是一回事,合不合适又是一回事。有些时候吧,这能不能结上缘还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我们神器的灵以器为载,要比你们有肉身为载的灵弱得多,所以只能与一人结契。不过听起来,你好像不愿意跟我结契,我可是神剑啊,呆瓜,错过我,绝对是你和我共同的损失。”
“但我不会法术。”
“你可以学啊,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学不会?”
“而且我不属于你们这个时代。”
“老子不死不灭的好吧,你在哪,我跟去哪就好喽。”
“真的假的?”我问。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骗你。放心,在我的帮助和督促之下,你肯定能大有所为,老子就是看不下去这么好的资质被白白浪费。你说你成天躺在那个破镇子,究竟是真的无欲无求,还是在逃避那些你不想面对的东西啊。”
他说得没错,其实,我早就该接受我的身后早已空无一人这个事实了。我一直待在清溪镇,只是想守住那些不想放手的记忆,好像我一直待在那里,离开的人就不会消失,而我永远是那个从未失去任何的孩子。
“结契,该怎么做?”
“你答应了?”他惊讶地看着我,“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会有错,这很简单,你愿意,我愿意,再来一滴血。”
他转身变成靖绫剑的模样,用剑尖从我食指上挑出一滴血后,移动剑身稳稳接住,那滴血刚好落进原本镶嵌鸣石的凹槽内。顿时,剑身通体发出赤霞般的红光。
“一切都很完美,上来吧。”他说。
剑身逐渐拉长,化为一叶扁舟,我坐进舟中,不断上升,看地面越来越远,直到进入一片云海,缭绕雾气在舟旁不断相互缠绕,却未有一丝卷进舟中。
“我们要走多久?”
“很快,不到一刻钟就能抵达西妄海岸边。不过,你跟你那个朋友怎么会想去西妄海,那里很荒凉,平常根本没什么人去。”
“你知道双辰珠吗?”我问。
“当然知道了。老子活了这么多年,从徇隐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了,虽说被埋在地底下,但这世上发生的事,我也知道不少,不过就是成天听那些孤苦伶仃的人哭得头疼,这双辰珠呢,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只是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我说,“你和他有点像。”
那个在清溪镇上的唠叨少年,我已经很久没想起他了,自从那晚离开穹华山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
“行,知道你朋友多,不过呢,老子的个性天上地下独一份,和我相像,那必然是像我的……”
“唠叨。”我打断他的话,“其实你们还是有很多不同的,比如,你更……更猖狂些。”
“好吧,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扁舟缓缓下降,云海从舟下浮至我头顶,又逐渐与我拉开距离。扁舟之下,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宽阔海面不见一丝风浪。
“这就是西妄海。”他说,“从人界到冥界一共有三个入口,此处便是其中一个,西妄海与冥界的忘川相连,我这艘小船绝对能稳稳当当送你到目的地。在进冥界前,我们先去个地方,你不是要找双辰珠吗?双辰珠可不在海里,别看我刚刚说了好些无关紧要的事,但可一点都不耽误你的正事。”
扁舟急速下滑,落地时,他已化为人形,站在一家小院前,颇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谁啊?”小院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头儿快开门,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无名推门而入,一白发老翁正坐在院中修补渔网。
“老头儿,你那双辰珠借我一用。”
“什么珠?”老人停下手中活计,眯着眼。
“行了行了别装了,我知道您老人家耳聪目明,咱们这老相识不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双辰珠,有急用。”
“这是?”老人看向我。
“我朋友,陆千叠。”说着,无名将我向前推了推。
“你认主了?”老人一脸不可思议。
无名立刻挡在我身前,“什么认主不认主的,迂腐,我在地下这么多年,出来后还以为天下和平、万物都能平等共处了呢,没想到还是老一套,无聊,无聊至极。好了,双辰珠,双辰珠,我现在脾气是比之前好多了,但是……”
“你要的东西被人拿走了,如果现在去追,说不定还能追得上。”老翁说。
“被谁拿走了?”我拉开无名,问道。
“靖绫王。”
扁舟飘荡在西妄海海面上,驶向看不到尽头的另一边。徇隐抢在我们之前拿走了双辰珠,难道是得知了我们的计划想要从中阻拦,这于他又有何益?
“无名,若与徇隐交手,你有几成胜算?”
他沉默片刻,回答道:“如果是那些年,用不上其他人,只我一剑,姑且能与他打个平手。但现在,你、我,加上辛丽尔,或许只有使些阴招,才有拿到双辰珠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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