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艾布纳带着一群身姿矫健、腰佩利刃的青年人在从林中快速穿梭，健步如飞。
所有人都这知道他们此行是要做什么，但还是有人迟疑不定，“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肩负首领之责的艾布纳面缚白布，只露双目在外，闻言将手中弓箭换了一只手，然后直接用力甩了那人一巴掌，看向诸人道：“供你们吃食的是谁？”
众人相视几秒，迟疑弱气道：“是阿曼殿下。”
“带领你们出生入死、与你们共享荣誉的又是谁？”
这些都是参与过阿曼宴席的年轻人，也不禁难掩脸上的羞愧色彩，低头道：“是阿曼殿下。”
“那效忠阿曼殿下，是不是应该的?”
艾布纳看着茫然的众人，步步紧逼。
今天，他势必要帮阿曼把这些杰出的年轻人绑在他们的战车上，不仅是为了他们本身的价值，也是为了团结这些年轻人背后的势力。
有了这些人，阿曼也能有实力与那位双王双姓之女一争。
就在艾布纳即将得到他的答案的时候，从一个未知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悦耳的女声，“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呢?你们到底想效忠谁？”
“是谁在那里？”
艾布纳立刻向出声射了一箭，弓箭破空声猛如猎狐，数十秒过后，鹿筋制成的弓弦仍在空气中轻颤。
他是有名的弓箭手，他的箭术能让众人都称赞他的眼眸被弓箭之神伊安祝福过，从出生开始他还没有品尝过失败的滋味。
所有人都为他的箭术啧啧称叹，心中的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装神弄鬼。”艾布纳冷笑一声，正要上前去检验自己的成果。
突然，他的耳朵微微向后一动，风声带来危险的讯号，他大喊道：“趴下。”
艾布纳等人刚一趴在土地上，就听见一阵迅疾的风声，接着就是木头在空中被划破的嘶哑声。
众人抬眼一看，只见一支普通的箭支插在艾布纳原先的站立之处，箭上的尾羽在拼命地颤动。
距离不多原先一分，也不少原先一厘，刚好起到警告示威之用，反而衬得艾布纳这群趴在地上的人狼狈不堪、畏缩不前。
两个女子从丛林深处姿态悠闲地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口衔箭支，面色难看，正是罗伊丝。
“艾布纳，你告诉我，是谁让地里的麦子像孩子一样茁壮成长，又是谁让它们被敬慕地收入怀中?”
艾布纳站在那里，迟迟不肯言。
这个帽子太大，就连艾布纳也不敢贸然接下，若是承认，才是将阿曼架在火上炙烤。凡人立于神明之上，今日的话语，终会成为他人刺向他们的刀剑。
“是……伟大的太阳之神伊安，是她的恩赐，我们才能享用大地上长出的作物。”艾布纳思考良久，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回答。
“还有你们将要舍弃遗忘之人。你们忘了他们，就像无知的麋鹿忘记他们的父母那样。你们居然还要拿着吃着他们乳汁得来的气力去杀死他们，你们从长者那里得到的教诲就是这样的吗？”
伊安高声呵斥，站在众人的面前，一人拦住了一支队伍的前进的道路，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教训得低下头，没有人敢越雷池一步。
艾布纳环视四周，看到周围人的反应，心中越发焦躁，于是勇敢地上前一步，直视伊安道：“你是要阻拦我们吗?”
“是。”伊安没有掩饰，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是吾敌，”艾布纳挥了挥手，示意后面的人上前，“拿出你的武器！我会将你的遗骨送至永暗之地，不受豺狼啃噬。”
今日，老努诺这些人必须要剪除，要不然对士气和阿曼的威信都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战士可以败战，但绝对不可以畏战。
虽然这里没有曹刿，但艾布纳也无师自通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说罢，一群人乌压压地扑了上来，手拿武器朝着伊安砍去。这时的人可没什么一对一的骑士精神，说到底全是强盗。
在旁观战的罗伊丝牙关打战，几乎要咬不住口中的箭支，只好一边咬着箭，一边用手掐着大腿的内侧，最终被掐得眼泪汪汪。
虽然罗伊丝已经认定伊安的不凡，但她看到那么多把刀剑朝着伊安砍去的时候，心脏还是忍不住剧烈跳动，几乎要扑出来替伊安挡刀。
有天授使命的人，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小姑娘，看不下去就别看了。猫猫我的老腰都要被你掐断了。”米奥实在看不下去，阴阳怪气道：“伊……算了，梅林那女人要是连这点人都对付不了，她还不如直接回沙漠给猫猫我铲猫砂。”
对米奥来说，广袤的沙漠也不过是它的一个猫砂盆。
罗伊丝咬着箭支不能说话，这是伊安的要求，如果她要随侍身边，所以她只好手忙脚乱地给米奥道歉，用手语比划出“对不起”三个字。
“武艺不错。”
那边，伊安侧身躲过劈向脖子的刀剑，掰开缠在腰间试图绊倒她的双手，然后顺势贴着男人的后背翻身而过，在滑下的瞬间用脚尖踢翻偷袭者的利兵，顺便救下了期间差点被同伴误伤的对手。
一片混乱过后，场地上已经没有多少人站立，伊安一脚踩着艾布纳受伤的肩膀，看着他不屈的目光，然后移开视线笑道:“但是，当年发明刀可不是用来砍在同伴身上的。”
此话一语双关，众人特别是刚刚被救过的人顿时羞耻得双颊通红，觉得手上象征着勇气的刀剑比烧红的炭还要灼伤他们的掌心。剩下的少数有反抗能力的战士，看着自己的首领被抓，也没有了抵抗之心。
即使是被擒在地的艾布纳本人也是心服口服。
行军在外多年，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瞬间，也随着阿曼观摩过传说中只有王族血脉才能使用的神言术，甚至他本人也杀过不少这样的人，自然能看出伊安本人是拿着自身的武艺和他比试，完全没有借助外来的力量。
“谢谢你。”艾布纳躺在地上，吐着鲜血，语言恳切道。
作为战士，他自然感谢伊安的全力以赴和对对手的尊重。然而作为臣仆，他为这样一位武艺绝佳的贤者与主君结仇而感到忧愁。
“你杀了我吧，放过这些孩子。”最终，他选择一个战士该有的死法，只求给自己的同伴留下一条生路以及给自己的朋友、兄弟、主君留下最后的礼物。
只要他死在这里，同为战友的荣耻感会让这些孩子更加效忠阿曼，为他带来最终的胜利。
“长官！”果然，所有人都感动得眼泪汪汪，试图伸手阻止伊安的“暴行”。
伊安悄悄翘起嘴角，同时脚底暗中使劲碾了碾艾布纳的伤口，疼得艾布纳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好家伙，在这给我上眼药呢。
伊安对艾布纳心中的那点小九九，一目了然。这要是能被人占了便宜，她就不叫伊安。
于是，她顺势而为收回了脚，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扶艾布纳站起来，然后伸手攥住s他手中的佩剑，轻轻一握铜片残渣便从手缝中漏出，叮当哗啦落了一地。
这一手瞬间震住了一干人。只有伊安看着地上的碎片，心中嘀咕的是“这些年的冶炼术还是没有进步吗?”
“我只是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就像之前你维护你的朋友那样。”伊安先不动声色地倒了一杯茶，然后不在意笑道：“即使我们之前有一些不要愉快的小矛盾。但那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这时，目光都集中在艾布纳的身上，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埋下了一颗种子，只等待日后的雨露生根发芽。
只要当事人想起这次事件，都会怀疑他的初心，更别提这件事本身就不怎么正当。
虽然总说要认识自己、反省自身，但要是人类能从历史中吸取教训，那就不是人类。相较于反省，他们更擅长的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圣人，坏事都是别人干的，自己只是随大众沉默而已。
说完，伊安将耳边因为打架而缭乱的发丝别至耳后，意味深长道：“而且，你的死亡之地可不在这里，艾布纳。”
我会注定让你们死在宴会之上，成为那孩子和我权力之下的又一块渺小基石。这才是我对你的尊敬。
伊安将艾布纳的名字含在口中，好似反复咀嚼了几遍，吐出的话却黏黏糊糊得让其本人感到恶心。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处在水池中被毒蛇盯上的剥皮青蛙，被串在尖锐的木刺之上，不停地痛苦挣扎，被观赏，被吞吃，最终成为生物链微小的一部分。
“受您吉言。”艾布纳很明显忘记了几天前伊安说过的话。
如今，他只好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由衷地感激伊安能让他逃出生天。毕竟，生命只有一次，对每个人都是宝贵的。
事毕，伊安矜持地点了点头，便带着罗伊丝和米奥拂衣而去，不留一片云彩。
“我们要追吗?”看着伊安毫无防备的背影，有人向艾布纳提建议。
“不了。”艾布纳摇了摇头，道：“我们在武艺上已经败了，不能让我们的战士在精神上再败二次。我们赢得起，自然也要输得起。”
“长官！长官！”另一人小跑过来，交付给他一个东西。
艾布纳接过仔细一看，发现这正是他之前射出去的那支箭，它从中被贯穿从而被劈成两半。
就好像……他不敢想。
就好像被另一支箭劈开的一般。
夜深人静之时，身处营地的艾布纳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看着手中那支被劈成两半的箭支，终于明白其中原由。
他死死攥紧箭支，嘎吱作响，喃喃自语道:“这才是天赐的箭艺吗?”
第二天，阿曼便看见有人折断艾布纳的木弓往火中送去，刚要呵斥，凑近一看，竟然是艾布纳自己。
“你疯了！”阿曼大惊失色，不顾火势想要从火中捞出已经烧得漆黑的弓箭。
艾布纳拦住了他，他的眼眸中一片火红，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显得极其安静，“我没疯，我只是见到了世上最好的箭术而已。”
阿曼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了昨日之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力锤了锤艾布纳厚实的胸膛，然后拍拍他的后背说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好的弓箭手。就算不做最好的弓箭手，你也可以做世上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最好的臣子！”
“我不会再开弓了。”
“嗯，没事。我来，就像以前一样。”
……
直到艾布纳死前，再也没有人看到这位昔日的神箭手再从他的手中射出一支箭。
伊安没用神力作弊!
伊安没用神力作弊!
伊安没用神力作弊!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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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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