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因被领回师门的那日，我在山顶专心同苏言卿比试剑术。只刚打了半个时辰，便被匆匆赶来的大师兄扔下了山，要我们去见新入宗派的师妹。
苏言卿带着我不徐不疾地走山路，神色如常，只是眉宇间淡淡的戾气昭显着他的不悦。
彼时正值桃花盛开，芳菲锦簇，风过处便是一派嫣然景象。我瞧得高兴，顺手折了一枝桃花别在了苏言卿的衣襟上。
他停下脚步，状似不悦：“胡闹。”
我眨了眨眼，无辜地瞧向他：“别扔，好看。”
苏言卿似乎心情好了些，伸手揉乱了我的头发算作报复，便不再计较。任那枝桃花摇曳在衣襟上，浸出一片苦涩的香。
等到了大殿，才发现竟是熙熙攘攘来了不少修士，不仅有本门弟子，还有别的宗派遣来的人，携着珍宝异兽同掌门攀谈。
我生平第一次为掌门的好人缘感到震惊，顺手扯了个本门弟子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宗派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那弟子眉飞色舞，巴不得有人来问：“咳，还不是咱们新入门的师妹，根骨绝佳，乃万万里挑一的修炼奇才。
据说还承有某位上神的血脉灵力，实在令人惊叹。那些门派都是听到传闻，专遣人来想同咱们交好呢。”
我被殿内人声吵得有些头疼，便胡乱点了点头，准备趁乱拉着苏言卿开溜。却不料手刚准备伸出去，殿内便蓦然静了下来。
我有些迟疑地向着高台上望去。
只见日色掩映下，一女子身著白衣，青丝如瀑，远远瞧着便似神仙中人。
我一时怔愣，只觉得周遭万物包括自己在内均化为模糊光晕，只有她得了天地偏爱，灵秀钟于一身。
苏言卿拉着我的手走上前去，向各位长老及掌门见礼。而后停在了高台下，与那女子相互引见。
她盈盈拜下：“吾名裴因，今日幸与师兄师姐相识。”
苏言卿还了礼，神色淡淡看向了我。
裴因，裴因，昔有仙名裴因，斩尽妖邪得天命征召成神。后世敬仰万载。
思及此，有寒意自心底泛起，我面上不显，亦是淡淡还了一礼。
对上苏言卿的略带担忧的目光，扬了下嘴角，又匆匆垂下眼眸。
静了片刻，裴因忽而道：“云棠师姐，我们从前是否见过？”
寒意自四肢百骸传来，我的脸色难看至极，勉强压下了颤抖的声音：“师妹想是认错了人，你我从未见过。”
裴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去了别处。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裴因的名字不断出现在弟子间的闲谈及各种传言里。
她灵力超群，惹得掌门及诸位长老大加称赞，接人待物亦是温和有礼，从不见倨傲之色，有人断言她飞升成仙不过只需静待时机而已。
她是宗门上下捧在手心中的明珠，灼灼风华无人可比拟。
裴因生得很美，一双桃花眼总是潋滟生波，天生的好姿容，纵是无情也动人心魄。
门派内的女弟子谈起她时总是艳羡参半。可我不喜她。单纯出自本能地不喜她。我把这些告诉了苏言卿。
他闻言只笑了笑，说爱憎由心，不必勉强。
我深以为然，又追问道：“那苏言卿，你对她是爱是憎？”
苏言卿愣了一瞬，答道：“于我而言，裴因同门派内其他弟子并无区别，何谈爱憎。”
我无语片刻，又笑着同他玩闹，心中郁气倒是散了不少。
星霜荏苒，白驹过隙。转眼间又是一年春，裴因来到宗门已一年有余，三年一次的门派大比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
门内弟子均修炼得愈发刻苦，演武场内总有人切磋比试，昼夜不息。
我瞧得烦闷，便沿着桃溪向上游桃林走去。彼时月上中天，清辉随着溪水潺潺而动，如真似幻。如同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裴因一样，不可捉摸。
裴因穿了一袭水蓝裙衫，更衬得肌肤胜雪，容色绝代。
她站在我面前，眼中满是淡然与悲悯，声音空灵得不似凡人：“云棠师姐，你当真不认识我吗？”
我看着裴因，摇了摇头：“不认识。”
裴因垂下了眼眸，轻声道：“可我认识你。我灭尽焚天宫时见过你，你是妖。你不是很怕我吗？现在又在装什么呢？”
倏忽风起，花落如雨。我于一片缤纷中窥见了杀意。裴因手中现出一把灵剑，刺破重重花影向我袭来。
我抬剑招架，赤色灵气溢出，同她的暗蓝色灵流交杂一处，于夜色中格外明亮。
裴因的剑招快而迅急，招招攻至要害，决意想让我命毙其剑下。
争斗许久，我几近力竭，正有些悲哀要命丧于此。裴因却停了下来，冷笑道：“废物，还不配死在本座剑下。”
而后从容收剑，平静道：“云棠，你注定赢不了我。所以，不要妄想复什么仇，雪什么恨。一辈子平庸地活着，算是本座给你的恩赐。”
言毕，悄然而去。
我瘫倒在地上，灵力耗竭的痛楚后知后觉地传来，狼狈地踡起身体，手腕上的灵镯泛着血色，灼得人刺痛。
裴因果然还是当年那个上神，灵力强悍如斯。一人可抵千军万将，于昼夜间倾覆整个妖族。
那是我一闭眼便可瞧见的尸山血海，一回想便避无可避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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