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荒山,路难行。思长明出发前,陆知微在舆图上勾出路线给他指路,要去的祭坛需自分坛向西,溯汝水至野狐岭,再沿山道深入。
图上一块地界无地,被陆知微圈了个淡红的圈。思长明问起,陆知微说那块地山民唤它老鸦坳,二十年前还有猎户往来,后来传说闹鬼,便再没有人敢踏足了,让他别往那边走。
曹安追至院门,塞了干粮水囊,欲言又止。思长明只丢下一句“本官久若未归,便去军营寻裴将军”,随即他足尖轻点,如燕掠马背,衣袂未乱分毫,轻盈驰马绝尘而去。
沿汝水西行,官道渐窄,待到思长明行至野狐岭山脚时,日已西斜。
空气中有股焦土味,思长明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道旁的歪脖树上。他抽出腰间判命笔,指尖一转,驱动透帛眼。
此处山道深处的地脉灵气似乎被某种东西抽走,越往里越稀薄,寻常灵气本是散逸流动的,此处却是滞涩了。
他循着灵气枯竭的方向往里去,走到半山腰时,出现了两条岔道。岔路口有块碑,而岔路口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玄衣男子,束着袖,肩宽腰窄,高挑,正低头望着地面,一半侧脸隐在暮色中看不清。
思长明脚下一顿,还在转笔花的手停住了。
那人正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他没有抬头,却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小判官,你来晚了。这地方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好东西。”
判命笔笔尖凝出一道墨刃,思长明欲要佯攻,语气冷冷道:“佚文客榜首来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总不会是看风景的。”
闻声,翟闻昭直起腰,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挂着惯常的笑:“自然是来拆小判官的案。你查到哪儿,我拆到哪儿,这么久了,还没习惯?”
思长明不接话,走到岔路另一侧,垂眸扫过地上。地上正画着晦涩难读的纹路,透帛眼下,纹路清晰毕现。这并非寻常献祭阵的圆弧,而是尖形层层嵌套,不似献祭阵,倒像用于困人的阵。
他抬起眼,透帛眼在翟闻昭身上扫过,离得近了,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痕迹便层层浮在透帛眼中。
翟闻昭左袖护腕压得很低,灰白纹路已漫过袖口,正顺着小臂内侧往上爬。衣襟微敞,锁骨下有几道旧疤,似乎是刚愈合又被挣裂的,右手指腹覆着厚茧,看样子是他常年用这只手握笔而磨出来的。
这人面上噙笑,可身上明明没一处是好的。
翟闻昭察觉他的目光,偏过头眉梢一挑,往前凑了半步,音调中带几分暧昧:“小判官怎的用天眼偷看我?”
“天眼”二字咬得慵懒,他眼尾微眯:“看什么呢?我一个良家子弟,都被小判官看光了去,你负责?”顿了下,他笑意更深。
“看得这么仔细,莫不是喜欢我?”
思长明抬眼,毫无波澜:“看你有多少旧伤,算算你能扛几层阵。”
“哦?”翟闻昭笑了一声,往后靠在那块石界碑上,右手懒懒地搭在上面。
他打量了思长明一眼,审视之意毫不掩饰:“小判官这是关心我?那倒不必,我向来皮糙肉厚扛得住。倒是你,一个人就敢进山,胆子不小,就不怕半路有强徒悍匪出来劫财劫色?”
“这不是已经有悍匪了么?你也算半个。”思长明抬眼看他,面上却依旧冷清。
翟闻昭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在空旷的山道上传出去老远。
笑罢,他摇了摇头:“小判官这张嘴,比你的判命笔还利。”
思长明收回目光,透帛眼往地上纹路深处探去。外层不过是表象,底下还套着一层肉眼瞧不见的。无论是哪种阵,只要嵌套的层数越多,阵眼越是难寻。如要破阵,就必须同时击穿所有层数,单人独力,难以成事。
还没来得及开口,脚下忽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岔口那块石碑背面骤然亮起微光,思长明这才反应过来,这碑上刻着一行隐蔽的符文,先前被苔藓遮得严实他未曾细看。
地面自下而上升起一道石门来,一整块断龙石凭地而出,石上爬满了灰白纹路,那石门轰然落下,势道极快,思长明退了一步,翟闻昭却纹丝不动,下一刻,断龙石砸在他身后三尺处。
四面石壁同时涌出了大量尘屑,在空中翻涌,所过之处石壁上的苔藓顷刻就枯黑,思长明屏住呼吸,持判命笔在身前划了一道墨线,墨迹落在地上,化出一道金色结界,把尘屑挡在了外头。
“小判官,别浪费魂力了,这是帛上尘。”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尘屑深处传来。
“这个是双层嵌套的阵,外层锁,内层压,你挡不住下一波,不用半盏茶,你我都得在这帛上尘里化了。”
思长明没理他,驱动透帛眼,金光全开,目光透过尘屑,锁定在阵纹上。这阵眼在正中心,就埋在双层嵌套的尖纹交汇处,被里外两层纹路夹着。
透帛眼看得见阵眼,但破阵需要同时以魂力击穿几层纹路,一个人的魂力只能同时破一道,分心去破第二道可能适得其反。
也就是说,需得至少二人才能破这多层阵。
他收回目光,转向翟闻昭:“阵眼在菱纹正中心,外四内三,你能破几层?”
翟闻昭自尘屑中走出,站在他身侧两步外,右手上拿着一支墨色毛笔,是判命笔,笔杆比思长明的粗一圈。透帛眼下,笔身封着的浓郁魂墨清晰可见,思长明认出来是专司攻伐的一类。
有魂,却无眼。
天下判命笔尽出墨行,本是同根,全凭笔主神魂资质演化。一种绑定笔主神魂,如思长明手中这支,擅修正命帛,与山海卷牵连最深,可改动命帛的判命笔万中无一,因此演化出来的判命笔能改命帛的,不是进了文司就是去当了佚文客,文司通缉所有佚文客也是出于此因,认为佚文客本应效力天灯台,却走歪门邪道自成一派。
第二种就是翟闻昭这支,能将笔主魂力催动至极致,专司攻伐,却拙于修帛,若强行改命帛,持笔者沾染帛上尘之害远胜前者。
最末的一种就是寻常判命笔,说叫判命笔,是因为出于墨行罢了,其实就和毛笔无甚差别。仅能协理文书,改不得命帛也做不得法器,文司拿到判命笔的,十之**的皆是此类。
“我有魂墨,能催动魂力击穿外层四层。”翟闻昭偏头看他,“内层三层,我看不见。”
思长明持判命笔,在指间转了个顺滑的笔花。一个人有眼无魂,一个人有魂无眼,这个阵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某个人的命来的,而是同时要把两个人都困住。能同时知道翟闻昭的行踪,还能知道自己会进山的,布这阵的除了天灯台的人还能是谁?
他将笔尾转至外侧,语气依旧冷淡:“我给你报方位,内三层在左起中轴线交汇处,第一层往下半寸,第二层偏右一寸,第三层居中,你按我说的落笔。”
“小判官这是在跟我谈联手?”翟闻昭挑眉道。
“是让你别拖本官的后腿。今晚回不去,明天裴家军就堵天灯台了。”
翟闻昭又笑了声,帛上尘已逼至三尺外,他抬笔,在尘雾中划下第一道墨痕,动作干脆利落,笔锋所过,一瞬间,外层阵纹便被生生撕开了裂口。
“小判官,报方位。”
“左半寸,再往下半分。”
闻声,翟闻昭笔尖在阵纹上飞速游走,二人未再商议,配合却如出一手。帛上尘在墨光与阵纹的碰撞中翻涌,思长明他指尖笔转得飞快,报着方位,心底却忽然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墨味上次在飞檐上闻着是冷的,眼下混入帛上尘的焦味,竟不难闻。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道:“第二层偏右一寸,别分心。”
“分心的是谁?”翟闻昭头也不回,笔尖划出的魂墨已刺入第二层阵纹,“小判官方才报慢了半拍,莫不是在看我?”
思长明道:“看你笔法太糙。”
“糙不糙,破了阵再说。”
很快,二人配合默契,外四层尽数击穿。翟闻昭收笔侧头,嘴角有一道被魂力反震而伤的血丝,感觉到嘴角温热,他抬指随意一抹,顺着脸颊将那血丝擦蹭,转头看向思长明。
嘴角还是挂着笑,眼神犀利了几分,道:“小判官,我们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
思长明道:“算你还有点用。内三层,第一层,左起第二道菱纹下半寸。”
翟闻昭闻言,持笔落下,那阵纹剧猛然间烈震颤,周遭的尘屑被阵法的反噬回吸,正中央的菱纹裂开了一道缝。
翟闻昭的笔尖停在阵眼正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层是阵核,强行击穿必遭反噬。上次破这种阵我躺了半个月,这次嘛——”他语气依旧随意,声线却沉了下去。
“小判官,退后。”
思长明举起判命笔,笔尾对准阵核,道:“阵核在你击穿的第三层左侧,有处不对称缺口。从缺口注入魂力,你不用再躺满一个月。”
翟闻昭闻言一怔,随即依言,将笔尖偏了半寸,驱动魂墨顺着缺口注入。
下一刻,内三层同时被击穿,阵眼菱纹在金光中炸开,那断龙石轰然升起半人高。空气中弥漫的尘屑被尽数吸回阵眼,石壁上的纹路也消散,焦味淡了。
阵破。翟闻昭收笔回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抬眼看向思长明,笑道:“小判官这双眼睛,倒比我想得好用,不愧是万中无一的透帛眼,有价难求。”
思长明看他,顺着他脸上那道血丝,目光停在他眼睑上。复又转了几个笔花,淡道:“传闻阁下有二首八足,如今得见,倒也不像街坊传说中那么花哨,不是四双眼睛竖着长。本官上次说八个手的话冬天省手套,看来还是说少了。”
翟闻昭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笑完,双手抱臂,眼中仍是笑意,道:“小判官比我想的还不好惹,讲笑话的本事见长,万一你在破阵的时候讲了,我这个人笑点低,听了就要笑,笔拿不稳怎么办?”
思长明收起笔,转身走向断龙石后的石道入口,道:“自己笑岔,如何赖得本官。”
翟闻昭在身后轻笑一声,跟了上来。走了两步,忽又开口:“对了小判官,我方才问你是不是心悦我,你还没答。”
思长明脚步一顿,没回头,道:“全天灯台的人都心悦你。执法首座可是天天念叨阁下,阁下何不圆了他愿?”
翟闻昭又笑,他没再打趣,只跟在身后一同走入石道深处。
作者ps:判命笔等同于一种法器,而魂力(类似灵力)是天生的,空有魂力没有判命笔也施不出来。
小昭比思长明高半截头,身材因为常年混江湖习武,比思长明这种天天熬夜加班批命帛的要好很多,比思长明大两岁,不过论气势,还是小判官压一头的因为他是冷脸美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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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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