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边城下起了暴雨,思长明本来已经回榻上歇息了,被一道惊雷炸醒。
整间屋子都被这道雷从窗户照得亮堂,榻上的人猛地睁开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钻了一下。窗外接连着又是一道闪电,劈开夜色,比方才更沉。
他披衣坐起,皱着眉,心跳却比平时快得多。
思长明怕雷,这个毛病跟了他二十年。倒也不是怕声音,小时候薛衡替他看过,只说是神魂格外敏感,承受不住雷声的威压。
后来,思长明索性就在雷雨夜不睡了,关紧门窗,点上最亮的油灯,熬夜批命帛批到天亮。但今夜这雷声里,还混着远处汝河上的呜呜水浪声,听起来瘆人。
又一道雷炸开,可这次雷声闷闷的,思长明走到窗前,隔着被雨水打湿的窗纸往外看,院子里老槐树还在狂摇。思长明推开窗,透过雨幕,远远地看见院门口石阶上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雨太大了,看不清人五官,只能看见身形轮廓。那人没有撑伞,雨顺着衣摆往下淌,在暴雨中竟然站得纹丝不动,思长明心中一沉。
下一秒,他伸手去推门,雨声瞬间就灌了进来,那道身影微微侧过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起抬手。院子上空的雷声忽然又大了一分,那身影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思长明也顾不着被雨打湿,顾不着雷声了,追到院门口,巷子里空荡荡的,水天一色。
地上只倒映着摇晃的树影,没有什么身影,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上站了很久,整个人都被雨水打湿。
这一夜他再没有睡得着,不光是烦躁,还有极度的不爽。在他不算太长的官途里,还没有人能够每次都安然无恙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他办案向来白天接,晚上结。可翟闻昭就做得到,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壁。
他越想越烦躁,心痒难挠。
雷声恢复了正常,那个人一离开,方才他撑着的结界就散了,思长明看得出那人是在院中在施结界,他回到屋中,换了身寝衣,坐在案前,摊开一叠叠命帛。
可今夜,思长明一个字都没批进去,他只是坐在案前,转笔,沉思了一整夜。
待到次日雨停的时候,已然清晨。思长明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袍,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面色清冷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曹安端着早膳进来,笑着道:“大人昨夜定是睡安稳了。今早分坛后厨说安神茶沏得好,莲子分量刚刚好,属下去端的时候茶还温着呢。”
思长明一疑,问他:“什么安神茶?”
“就是大人昨夜吩咐沏的安神茶呀,后厨灶上温着一壶的。”
曹安看见思长明的脸色沉郁,脸上的笑收了回去,道:“属下以为是大人自己吩咐的……要不属下去问问?”
“不必了。去忙你的。”
曹安轻手轻脚退出去,退出时回头偷看了一眼屋内,思长明面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他总觉得判命官大人那双清冷的眼里压着别的心事。
用完早膳,思长明就起身往院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在石阶前停住了。石阶上有一大片水渍,深浅不一。这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雨水往下滴出来的。
思长明又想起昨夜那个人站在这里,撑着结界,居然只是为为他挡雷声。
他怕雷的事连薛衡都没告诉过,每次雷雨天都是一人关在屋子里硬扛,让人从没有看出过半分,但这个人居然知道?在院外站了不知多久,然后在自己推开门察觉到的那一瞬间就走了。
思长明走进正堂,脚步顿住了,他又想到那壶安神茶。他从来不喝安神茶,但每次在天灯台熬夜完批命帛,到伏案睡着,第二日醒来,案头总会有一盏,每次雷雨天,屋里的雨声似乎总比外面小。
想到这,思长明心底骤生寒意,他从来处世不惊,可想到这一切再串联起来,他平生头一回惊出冷汗。
“曹安。”
听到声音,曹安从偏房里探出头来:“属下在!”
思长明跨进正堂,在案后坐下,道:“下次若再有人送茶来,不必拦,也不必问。放在我案头便是。”
曹安想问原因,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应了一声回偏房去了。
等到中午,思长明把自己关进了偏房。偏房在分坛正堂后身,四面无窗,只靠屋顶一块天窗采光。裴烬的副将一早上就把东西打边城驻地送过来了,案上摊着二十余份命帛副本,从村镇的失忆百姓到裴家军营的,思长明在这间偏房里待了大半天。
透帛眼洞开,催动神魂,连续运转了大半个时辰,眼皮子已开始泛酸。
他闭眼歇了片刻,重新拿起最边上一份命帛。是之前看过的汝阳县丞俞某的那份,命线断口他已看过三遍。正常命线被篡改,断口处都会留下篡改者的笔锋收笔,但俞某的命线断口处没有收笔,像是直接被抽走的。
他在天灯台密档库里见过记载,是一种生魂献祭阵,以阵法抽取祭品的神魂,再将生魂之力汇入山海卷,用以稳固山海卷定下的规则,可这种献祭阵是被文司禁令的禁术。
他逐一核验命帛,将命线断口的抽离方向,还有痕迹记于笺纸上。全部核验完毕后,用朱砂在笺纸上划线,结果,所有命线的抽离方向都指向了同一个方位。
思长明心中一沉,陆续对比笺纸上的痕迹,命线断口竟都是从边缘往内部收!这根本不是佚文客能做到的改命,即便是高阶佚文客改命,也没办法同时做到覆盖全城,更别提抽魂阵,只能是有权调动山海卷的人才能做得到,所有的抽魂痕迹都被指向同裴家军。
幕后之人不是要栽赃裴烬叛国,真正的目的,是把裴烬手里的所有人当作祭品,用数百条人命的神魂之力去稳固山海卷。
至于翟闻昭,他的笔法出现在失忆者的命帛上,是因为他在修复,而不是改命,每一道被抽走的神魂,他都在逆向修补。
思长明想到这,已经一身冷汗了。
他不曾想过,边城失忆案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按照这样推导下来,所有的疑点都说通了。幕后之人从一开始就需要一个替罪羊,翟闻昭刚好是这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思长明收妥全部命帛和笺纸,从偏屋推门而出,曹安已经捧一壶茶静立门外等候多时了。思长明目不稍驻,沉声吩咐道:“曹安,即刻传陆录事和秦副将至议事堂见本官。”
·
秦策奉裴烬之命送来军册,一身轻甲还没卸,他坐在议事堂的条凳上,陆知微站在案侧,面色比平时更淡几分。
思长明把一摞命帛搁在案上,道:“本官已查清楚了。边城失忆案不是佚文客所为,是献祭阵,有人布阵抽百姓的生魂,边城一百二十三,裴烬军营里的,全都是被阵抽走的,被抽走的魂力都在裴家军军魂里,用来送去山海卷。”
秦策猛地站起来,脸上面色涨得发红,惊怒道:“什么!有人要把整支裴家军都献祭了?!用我们的军魂去稳山海卷!?可这天下,能这么做的只有、只有文司啊!”
他不可思议,过了一会又道:“文司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他们是管命帛的,不是杀人的,裴家军世代镇守边城,将军他带人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军魂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怎么说献祭就献祭!?”
陆知微的声音从案侧传来:“山海卷的稳固需要魂力。这个规矩已经延续几百年了,以往给山海卷的都是判命官每年用魂力献祭,二十年前裴家军的案子也是……”
秦策一步跨到案前,一掌拍在案上怒道:“那裴将军呢!将军的本命帛被人刻上叛国投敌四个字,也是这帮人干的?”
“不是。笔法不一样。”思长明抽出一份笺纸。
“抽魂阵的痕迹是阵法的,透帛眼能看出来是螺旋状收束,和裴将军本命帛上那道改痕不同,这是两个人干的。一个布阵抽魂,一个负责栽赃叛国,和本官之前推断的一样,是在泄私愤罢了,两个人目的不同,但用了同一套说辞。”
思长明抬眼看他,道:“还有一件事。所有被抽走的神魂,都有人在用笔法逆向修复,和传闻中那个佚文客榜首手法一致。他不是抽魂的人,他是补魂的。文司里有人把他当成替罪羔羊推出来了。”
秦策愣在当场,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指节都攥得发白,显然是怒极了。
通缉犯不是凶手,真正的幕后之人在天灯台,这个结论实在太过荒谬,他一时胸中郁气翻涌,竟不知该斥责佚文客,还是问责整个文司。陆知微抬眼看了思长明一眼,也没说话,眼下思长明说出的话,放在天灯台,就是谋逆之言。
思长明对秦策道:“军册留下,劳秦副将回去告诉裴将军,此事不是冲着裴家军来的,是冲着边城所有生魂来的,包括村镇的百姓。这种规模的献祭阵必须有一个阵眼来支撑,边城外荒山有地下祭坛,本官会亲自去查,让裴将军先按兵不动,别打草惊蛇。”
秦策应下,抱拳行礼道谢,大步出了议事堂。
堂里安静了下来,思长明把判命笔从腰间解下来,开始手法灵活地转笔花。他看着陆知微手里那本名录,抬眸道:“陆录事。你方才说山海主卷的稳固需要魂力,这个规矩已经延续几百年,可据本官所知,这些事,天灯台的录事培训是不会教的,只有判命官以上的职阶才会知道,想必陆录事在档案库里翻了很久的旧档吧?”
“属下也只是猜测,还望大人莫要怪罪属下多言。”陆知微道。
思长明道:“行,那本官再问你,你方才提到‘二十年前裴家的案子也是’,也是什么?”
陆知微沉默了,这沉默比平时的停顿更长。过了一会,他又恢复原来的平静,道:“也是被献祭的。属下也只是猜测罢了,负责裴家军旧案这事的判命官,与布阵的是同一人。裴家军当年镇守边城,军魂极盛,若有人需要大量魂力来稳固山海卷,裴家军是最好的祭品。只是当年没有成功,也许是有人提前干预了。”
“谁?”
陆知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思长明眯起眼睛看着他,手中的判命笔转得更快了。
思长明早就注意到,陆知微从第一天到边城开始,就主动揽下查旧档的差,随行路上对裴家军如数家珍,看到陆明远的名字时有停顿。这副样子倒不像是来协助查案的,像是来收尾。收他自己的尾,来确保二十年前的真相不会被再次掩埋。
“陆录事,本官不问你为什么来边城。”思长明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指腹开始磨蹭笔的凹痕。
“本官只问你一件事,地下祭坛的具体位置。”
陆知微抬眼看着他,两人目光在沉寂的议事堂里碰了一下。
“下属知道。在边城汝水上游,距裴家军营三十里,二十年前那个祭坛,至今还在。”
思长明把判命笔插回腰间,从案上拿起那摞命帛,抬脚往正堂走去。
“本官明日动身,你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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