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杏影

从村镇出来,官道沿着汝水拐了个弯,河面豁然开阔。官道两边种着一排老银杏,风吹过来就响,思长明先听到了那声音。

大片大片的落叶从枝头挣开,擦着彼此的边缘往下掉,他勒住了马。

眼前是一片银杏林。深秋的老银杏,枝干纵横,满树金黄。地上的落叶铺得厚,有月光从枝杈缝隙里碎下来,风一过,又有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

思长明坐在马上,抬眼望去。

这般光景他似曾相识,只是年月场合全然模糊,辨不清虚实。

许是一场什么时候做过的梦,满地银杏铺作金毯,晚风亦与此刻无二。有一人站在他身后,高出他半头,有双温厚的手掌覆住他握笔的手,引着指尖在纸上行文。力道分寸恰好,轻转笔锋,流畅无比。

那人语声慵懒,贴在耳畔低声提点道:“不可这般握笔,要如同抓竹筷子一般的话,你的笔墨章法可就尽数乱了。”

画面的边缘是模糊的,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指腹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手掌是滚烫干燥的。

他还记得满院银杏叶被风吹起来,金黄的杏叶从那人肩头拂过去,那人随手捻起来,搁在砚台边上。

陆知微从后面赶上,勒住马,侧头看思长明。

月色明暗交错,衬得他半边侧脸朦胧。清俊眉宇间笼着一层浅淡惘然,不见悲戚,好像是被旧事勾住了心神,兀自怔忡。

他的马鞭垂在鞍桥边,缰绳松松地搭在虎口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陆知微低声唤他:“长明大人?您怎么了,可是不适?”

思长明回过神来,眼前那片幻影散了,眼前的银杏林还是银杏林,满地碎金。他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淡淡道:“……没什么,方才风沙迷了眼。到渡口了。”

陆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银杏林,夜色,那些银杏树枝头空了大半,他看了片刻,道:“这一路走来,沿河几处村镇都贴着那人的通缉令。帛上无名,属下在祭城便听过这名号,不曾想到了边城,他的传言更甚。”

思长明把马鞭挂在鞍侧,来了兴趣,问道:“陆录事对这个‘帛上无名’也有了解?”

陆知微缓缓道:“属下在文司档案库整理旧档时,翻到过一册关于佚文客的杂录,上头确实记了不少关于此人的传言。说他早年叛出墨行,也有人说他只是跟墨行做了交易,手里常年有上等的魂墨,取之不尽。不过,坊间这些说法都是彼此矛盾,也不知哪个是真,属下一知半解,关于佚文客榜首的事都是旁听途说的。”

“墨行。”思长明重复了一遍。

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陆知微跟了他这些天,已经能从判命官大人的语气里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平淡,哪些是压着的平淡。恰好,现在思长明这一句属于后者。

陆知微笑出声,道:“大人出身墨行世家,自然比属下清楚。墨行百年传承,与文司同源共生,文司治山海命帛,墨行则制笔造墨,以器载道。两家明面上是上下供奉,墨行暗中资助佚文客的不在少数。这在天灯台是人尽皆知却无人说破的事,不知大人以为,这些传言有几分可信?”

思长明侧头看着陆知微,他知道这个录事不说废话。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他心里转了几圈才放出来的,问翟闻昭是表面,探墨行才是真。

陆知微知道他的出身,也知道他和墨行的渊源,更知道他查此案真正要面对的是谁,此人在天灯台居然只是一届录事,倒是明珠暗投。

他收回目光,道:“半真半假。墨行有墨行的规矩,魂墨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货。能拿到的,要么是墨行自己人,要么是让墨行愿意破例的人。至于佚文客榜首是哪一种,本官得当面问他才知道。”

陆知微笑着点了下头,没有追问那句“本官得当面问他”。

江湖谁都知道佚文客榜首翟闻昭来无影去无踪,传言甚多,眼前这位判命官大人也许是在恫吓罢了。

陆知微勒住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侧头道:“说到墨行,属下还听过一桩旧事。当年墨行遭逢变故,大当家夫妇双双殒命,只留下一个年幼的独子。那之后不久,墨行便归顺了文司,从此以供奉之名,行附庸之实。算算年头,那孩子若还在,应当也如大人一般年纪了。”

思长明策马走在银杏林的边缘,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知微说的这些,他思长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墨行是他的出身,也是他从不主动提起的身世。天灯台对外只说他是“判命首座收养的遗孤”,从没有对外提过墨行二字。

他不肯开口,旁人也就不敢多问。思长明长得极好,算得上绝色美人,可平日里脸色总是冷冰冰的,看着就不好接近。底下人都远远躲着这位判命官,谁敢上去打听他身世?谁也想不到,他生了这样一副好看模样,居然说话句句带刺,心眼多,一点仇都记着。

但陆知微问了,旁敲侧击,一点一点地把话头送到他面前。

思长明了然,他问了,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大半,陆知微此人并非像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沉默了好一会,思长明才开口,平淡道:“墨行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本官那时太小,记不住什么。”

他说完,夹了下马肚,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道:“这些传言市井间流传已久,你我查案途中闲谈几句也就罢了,天灯台里,少给本官提。”

陆知微颔首:“属下明白。今日是属下多言了。”

“不碍事。你的差事就是陪我查案,路上你不说话,我不说话,也闷得慌。”

渡口就在银杏林尽头,船已经收了篙,有个艄公正坐在船头抽旱烟。思长明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驿站的小厮,上了船。陆知微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艄公在船尾撑篙,竹篙一推河岸,船便悠悠离了岸。

河面开阔,船尾的竹篙一下一下撑着,水声清泠。

艄公是个健谈的,船才摆了没多远就开了话匣子:说近日夜里,岸头总见个奇怪的人。穿深色衣裳,大半夜的在河滩上走,走得很慢像在找东西,有一回他壮着胆子凑近了看,那人却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行脚印,直直走到银杏林里,转瞬间就没了。

陆知微问他是哪天夜里见的,他想了半天,说记不清了,兴许是上个月,又兴许是前几夜,总之见了吗人不止一回。

思长明靠在船舷上,手里转着判命笔。他开始思考或者推案时,有两个小习惯——一个是转各种花里胡哨的笔画把让人看得心虚,一个就是指腹去揣摩笔尾的那处凹痕。

穿深色衣裳,大半夜在河滩上走,走得很慢,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了。

“那人长什么样,可见着?”

艄公把竹篙换了个手,道:“看不清啊,黑灯瞎火的,就是觉得他左手好像不大利索,大人您说,是不是河滩上埋着什么宝贝,所以有人半夜来寻?俺在这汝水上撑了半辈子船,可从没见过这种事。”

思长明看向河岸,没再接话。银杏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风一吹,就有叶子被水波推着飘远。

那行脚印他是看不见,但艄公说的话思长明也已经推断出来了。

左手不是因为不大利索,而是因为被帛上尘爬满了。那天夜里在飞檐上交手,那人左袖被掀开一瞬,思长明看到了。

船靠了渡口,二人要步行回分坛。下船时,思长明问了一句:“船家,这几日那人可还来过此处?”

艄公把竹篙横在膝上,道:“昨儿夜里还见了呢,天还没亮人就没影了,好像直接去银杏林里了,大人要是想寻他,明儿天不亮来渡口守着就成,说不定真是来寻宝的。”

二人付了船钱,转身往分坛去了。

分坛院子里还亮着,二人进来时,曹安正蹲在台阶上打盹。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就惊醒:“哎哟,大人可算回来了!傍晚有人送了个东西搁在门口,没见着人就走了,不吭声也没留名。属下怕是佚文客设的圈套,没敢碰,在门口守了半个时辰,这送过来的是个木盒子。”

几人脚步没停,穿过院子到正堂门口。

台阶上正放着一只木盒,思长明把木盒拿起来,掀开盒盖,里面是半块墨锭。墨色深沉,思长明凑近闻了一下,是沉香的味道。

这是一块上等魂墨,墨行上等的。他在天灯台密档里见过记载,这种墨能抵御帛上尘的侵蚀,哪怕只是半块,也够一个人护住神魂多撑一段时日。墨行明面上是给文司供奉,私下却只有高阶佚文客才能拿到这种货。

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去自如,思长明认识的人里,自然只有一个人做得到。这半块魂墨,配上今日陆知微说的那些话,凑在一起便是一张完整的拼图。翟闻昭与墨行之间,定然有着某种极深的牵连,肯定不是寻常合作,能让墨行为他破例。

思长明眯起眼,遥望向远处的银杏林方向。

这人知道自己会去军营,还知道自己会查村镇里布阵的事,甚至知道自己需要魂墨,莫非他是在帮自己?他把这半块魂墨放在分坛门口,自然是知道自己需要将它给另一个人。

这个人像一道影子,无处不在,又让自己抓不住,每次见面都是在调笑,神情慵懒,却又总是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出现。

思长明只觉这人藏得实在巧妙,开口冷声道:“倒是挺会藏头露尾,千万别栽在本官手上,不然我定要将你……”

话音顿住,他面上竟转瞬掠过一丝近乎雀跃的神色。一旁陆知微与曹安对视一眼,再看向思长明的眼神,像活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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