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才从祭坛密道出来,风就灌了过来,思长明走在前面,翟闻昭跟在身后两步远。
两人一路无话,沿山路往下走,绕开官道,穿过一片野生的丛林,在四更天左右,摸进了城郊一处废弃院落。
院子荒废已久,正屋塌了半边,窗上的纸糊早就被风化,月光透窗而入,院角堆着齐人高的干草垛。
翟闻昭一进院,就靠在偏房墙角席地而坐,姿势懒散。月光打在他脸上,勾出下颌利落的弧线,也照见脸上那没干涸的血痕。他抬手一抹,反倒抹得更花。
思长明在院门立了片刻,见周遭无异,才转身到他面前,自袖中取出伤药与干净纱布。
都是出城前曹安塞给的,当时思长明还不悦地嫌麻烦,此刻倒是用上了。
思长明平淡道:“手臂,伸出来。”
翟闻昭看了眼那药,又抬眼看他,嘴角重新挂笑:“小判官还管通缉犯的伤?叫天灯台知道,怕不是要参你一本。”
“参我的本子不差这一本。手臂。”思长明冷道。
翟闻昭依言乖乖把右手伸出来。右手的伤不算重,只是方才破阵时被魂力反震,皮肤上被灼了道口子。思长明蹲下身,把伤药倒在指尖,按住他伤口,力道不轻。
翟闻昭嘶了一声:“小判官下手真狠。这是上药还是上刑?”
“你自己没擦干净。”思长明未抬眼,指尖给他涂了药膏,又缠布带两圈扎紧,动作利落,末了打个死结。
他目光又落在翟闻昭左臂上,方才在石室里,被石头砸伤的地方还在渗血,袖口都被染红了。但翟闻昭的左手仍旧收在袖子里,不露指尖。
“左手。”思长明说着,就要去抬翟闻昭的左臂。
翟闻昭脸上笑意淡了一瞬,他闪躲思长明要来碰他的手,将左臂往身侧收,道:“左手不便见人,小判官管右手便够了。”
“你骨裂还是骨断。”思长明冷眼看他。
“断不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思长明看着他,他审案时惯常用这种冷着看人的目光,官威凛凛,十次有九次能逼得人招供。可翟闻昭既不招也不躲,只歪头靠墙,半分不让他动左臂。
僵持片刻,思长明未再追问,将伤药搁回他膝边,站起身。翟闻昭忽随口问道:“你来时骑马来的,就这样撂在官道,不怕走失?”
思长明淡道:“饿不死,草管够。马是训过的,听见哨声,会自己寻路回去。”
“哦?小判官竟还会驯马?”
思长明侧首,淡淡扫了他一眼。月色落在他清冷眉眼上,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话里却藏着锋:“驯。本官就爱驯不听话的马。”
闻言翟闻昭低笑一声,目光看到思长明腰间那只判命笔,道:“那平日里判案,遇上不肯招供的,是不是也得挨小判官一顿收拾?”
“本官从不打人。本官记仇。有仇必报,分毫不少。”思长明道。
这话明面说案,翟闻昭却听得心头一痒,刚要再打趣两句,忽然僵住。思长明也听见了,院墙外传来了脚步声。踩在地上整齐划一,少说有五六个人,紧接着二人就听到了压低的说话声:“这一片废弃院落挨个搜,上头说了,见到了格杀勿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声音接道。
翟闻昭反应快,他一把抓住思长明的手腕,力道大得思长明一怔,正要瞪他,整个人被拽得跌进怀里。
他右手环过思长明的腰,半拖半搂地把人拉到院角的杂物堆后。杂物堆是一排干草垛,空间窄,只容得下两个人贴墙。翟闻昭把他按在里侧,自己侧身挡在外面,左手撑在墙上,身体把思长明遮得严严实实。
距离太近,近得能感知彼此呼吸。翟闻昭身上是沉香墨混着血腥的焦苦味,一层层漫到思长明鼻尖。
思长明后背紧抵冷墙,膝头蹭着对方腿侧。窄隙之中,一匪一官,一里一外,就这么堵在墙角,呼吸交缠,谁看了不说尴尬别扭?
思长明视线正落在翟闻昭下颌,近在眼前。这人下巴有道极淡的旧疤,远了根本瞧不见。睫羽也长,嘴唇也薄。
他忽然觉得这人确实生得好看,虽说不是精致工整的好,但也是刀锋淬过火的凌厉昳丽,这距离太近,近到他不得不刻意放缓呼吸,空间太窄,手只能去扶翟闻昭的腰。这人腰居然也细。
下一刻,院门被推开了,三个执法卫举着火把走进来,火把的光在院子里乱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最近时离两人藏身的角落只有两步远。
翟闻昭的左手还撑在墙上,袖口因为撑墙的动作滑开了半寸。思长明侧目去看,恰恰看见他左手腕间露出的蜿蜒灰白,是帛上尘。
像干涸的河床,从他腕骨处往小臂上蔓延,还有因魂力反噬而叠加在帛上尘的疤。
思长明心头猛地沉了下去。改他人一命,消一身一痕。寻常佚文客改三五次命,帛上尘最多蔓延到手腕,就会被反噬逼停,因为身负帛上尘会极度痛苦,人的神魂撑不住了,自然懂得惜命。
能爬到小臂中段的,至少要改过几十条命线,并且改的都是死命。
而翟闻昭手臂上的纹路,却不止是蔓延,纹路的边缘还有分叉,这说明他不止改过几十条命,他在被帛上尘不断侵蚀的情况下,还在继续改。
思长明从来没想过,翟闻昭自从出现在文司的通缉令上之后,他都在做些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这人在一次一次地改命,一次又一次地承受帛上尘的反噬。
他到底改了多少命,几十条还是几百条?不怕爬到心口吗?不怕彻底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所有人忘掉吗?
“这边没人,走,再去别处搜搜。”执法卫的声音拉回他神思。火光扫过草垛,差几寸便照到翟闻昭衣角,那几个人脚步声渐远,院门终于合上了。
等了片刻,确认人走远了,翟闻昭才把左手从墙上收回来。他迅速把袖口往下拽盖住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和思长明拉开距离,拍拍胸脯道:“真是吓人。要是被看到了,小判官就要被冠上非礼良家少男的名号了。”
说着,他朝思长明笑道:“还好没被他们发现。”
思长明从墙角出来,看着翟闻昭,他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抓住了翟闻昭拍胸脯的右手。
翟闻昭一怔,正纳闷怎么回事,抬眼就和思长明双目对视。
思长明眸色沉得像寒潭深水,眼底没半分波澜,却看得翟闻昭心里一紧,这是判命官惯有的威压。
如鹰隼俯盯住猎物一般,那冷锐里的目光里,是不容躲闪。翟闻昭被这目光扫过,还未回过神说话,便见思长明忽然低头。
唇隔着薄纱布,在右手虎口上轻轻一触,轻得几乎没有感觉,让人察觉不到这是一个吻。随即他张口,在纱布未遮的皮肉上咬了下去。力道不轻,牙印嵌进肤里。
翟闻昭没想到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咬,愣住了,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思长明松开嘴,唇上沾着点血迹,他用舌尖舔掉,面无表情地看着翟闻昭,冷道:“下次再敢冒犯本官,咬的就不止这里。”
翟闻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上的牙印,又抬眼看他,愣了一会,接着笑出声来。
他大抵是真觉得太有意思了,笑到接不上气。他用左手拇指蹭过那个牙印,蹭掉上面渗出来的血,然后按在自己嘴唇上。
指上沾着血,血迹在他唇上留淡淡红印,翟闻昭低声道:“小判官,下次要咬,咬这里。”
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昳丽张扬的脸上,把整个人染得格外妖艳。思长明看着翟闻昭唇上那个淡淡的血印,忽然觉得心里发痒。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冷声道:“找死也别找本官。本官不管命案,要找死你也得找执法首座,下手重,对佚文客不留活口。”
“死在你手里,也不是不行。苏首座那人太凶了,每次见到我都红着眼骂,我遭不住。”翟闻昭靠在墙上,笑道。
他的目光追着思长明,眼底藏着更深的审视,挑高声线道:“不过小判官,你刚才咬我的时候,可没问我同不同意。”
思长明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翟闻昭身上移开,重新扫了一圈院子四周,道:“天亮之前这里还是执法卫的搜查范围,能走就走,不能走本官就把你丢在这,你自己滚。”
“能啊。”翟闻昭从墙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肩,“不过小判官刚才咬那一下好疼,下次你……”
“没有下次。”思长明冷声道,说着就负手抬脚离开院子。
翟闻昭又笑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思长明走在前面,面色清冷如常。
有些东西他心里清楚,知道已经不一样了。他更知道,自己方才咬下去的时候,是真的想在翟闻昭身上留一个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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