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长明驰马回到分坛时，天透黑，院里亮堂，曹安又在院门口蹲着打盹。
从废弃院落出来，翟闻昭就在岔口就和他分了道。
那人走的时候，仍旧是副懒洋洋的做派，散漫摆手：“小判官欠我的账还没清，改天再来讨”。他轻功了得，足尖一点，便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里，思长明觉得夜里的狸奴就这德行。
听见脚步声，本在打盹的曹安猛地惊醒，嘴皮子照例比腿快：“大人可算回来了！陈录事等了您一下午，这会还在偏院候着呢。”
思长明脚步没停，穿过院子往正堂走，只丢下一句“叫他来”，曹安小跑着去了偏院。
陈录事进正堂时，思长明已经坐在案旁，拿着茶盏。茶是粗茶，许是泡得急，茶梗没筛好，思长明蹙眉，但还是就着喝了。
抬眼看去，陈录事手里正抱着份封得严实的纸袋。他上前，把东西搁在案头，面色严肃，没了平时在天灯台茶余饭后会讲佚文客八卦的闲散。
“大人，您让属下查的事，有眉目了。”他压低声音。
“陆知微乃祭城人士，入文司前曾在边城分坛任录事三年。其父陆明远，二十年前官居判命官，主理裴家军叛国案的命帛勘定与判词。裴家满门抄斩后，同年冬至，陆明远自缢于家中书房，死因是帛上尘反噬。属下调阅当年密档，陆明远在裴家案前后，曾私下改动数条命线，其中便包括裴家军数名旧部的死线。”
思长明拿起那份纸封，从里面掏出叠旧纸，逐页翻看。
上面是文司录事统领钟问枢的笔迹，边上批了一行小字：陆明远自尽前曾留绝笔一封，内容不详，已封存。
陈录事把最底下一份抄录的抽出来，摊在案上，道：“还有一件事。属下比对过陆知微入司以来的所有差旅记录。三年前裴家翻案，他主动申请调往边城分坛，调进裴家军营后，协助整理裴家军旧档。那次调任的审批人是薛首座薛，而这次边城案发，他请缨来协助大人，审批人同样是首座。还有……”
陈录事顿了一下，先左右看了看没人，才凑到思长明耳旁低声说话。
“当年陆明远自尽后，陆家被抄，陆知微本应被文司流放边塞，是薛首座薛出面保下了他，将他收入文司，从最低等的杂役做起，这才一步步做到录事。属下查了，薛首座这些年的调任记录，凡是有可能涉及二十年前裴家旧案的差，几乎都批给了陆录事。”
思长明把判命笔从腰间解下来，手指灵活，开始转笔花，道：“都是师父批的？这本官倒未曾留意。”
陈录事点头连应。
思长明心头一沉。师父保下陆明远遗孤，又将裴家翻案相关的差事尽数批给他，三年前陆知微调离边城，恰逢裴家翻案前后，这绝非巧合，分明是步步安排。
他自幼随薛衡长大，深知他这师父行事素来无的放矢，绝不会无端保举一人，更不会平白批复一个小小录事的调任。除非此人要做的事，恰是他想促成的。
思长明收了思绪，对陈录事道：“做得好，下去歇息吧。”说罢将纸袋收入秘屉，起身往偏院走去。
陆知微的住处是分坛最偏僻的一间偏房，挨着后院的老槐树。
思长明推门进去时，陆知微正在案前整理卷宗，案上点着一盏油灯。
案上除了卷宗，还摊着一本翻开的旧册子。思长明扫了一眼，是二十年前边城驻军的录档底册，正是那天二人在旧档库房里翻过的那本。
“陆录事深夜还在翻旧档，比本官还勤勉。”思长明在案对面坐下，抬眼看他。
陆知微抬起头，面色有些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他将册子合上推到一边，起身给思长明沏茶。
“大人深夜来访，可是祭坛那边查到了什么。”陆知微把茶盏往思长明面前推。
思长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转判命笔，缓缓道：“查到不少。祭坛阵法，与二十年前裴家旧案用的是同一套献祭手法。布阵之人位阶极高，绝非佚文客。还查到一件事，主理二十年前裴家旧案的判命官，名唤陆明远。”
陆知微的手停在了茶壶上方，面色仍是不变。
“本官这是第二次问你，你可认得陆明远此人？”思长明道。
陆知微沉默了一阵，随后才开口，开口时语气还是一贯的温和：“认识，是先父。”
思长明仍看着他，等着陆知微接话。
“先前属下说远房同族那话，是属下对大人撒了谎。属下是陆明远膝下独子，二十年前裴家满门抄斩后，先父自尽，陆家被抄没。后来属下被薛首座保下，于属下有恩，属下才入了天灯台。”他说完这些，没有继续往下说，面色平静，袖口压得很低。
思长明看着陆知微的左手，没有继续追问陆明远的事，判命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眯起眼，道：“陆录事方才说，是薛首座保下了你，对你有恩。”
“是。没有薛首座，属下活不到今日。”
“所以你替他做事。”
陆知微抬起头，眉心蹙了一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思长明转笔花的手停了下来。
“三年前裴家翻案，你主动申请调往边城，这次边城案发，你又主动请缨来，两次调任的审批人都是薛首座。他保下你，给你活路，给你差事，给你机会接触裴家旧案。以我对我薛首座的了解，他不可能做劳而无功之事。作为交换，你替他做什么？”
思长明这一问，陆知微沉默了，他只直直盯着思长明，向来平淡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沉默过后，他终于开口：“大人想岔了一件事。薛首座保下属下，并非因为属下替他做事，是因为只要属下活着，迟早会再去翻案重查，迟早有一天会查到二十年前的真相。薛首座不需要属下替他做什么，他只需要属下做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