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冉一愣。
那人穿着醒目的明黄色袋鼠制服，戴着同样黄色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手上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某团标志的保温箱。
正是白天给他送那个廉价盒饭的外卖小哥。
此刻背对着电梯门的方向，肩膀靠着冰冷的轿厢内壁，头深深地低垂着，几乎埋进了胸口。
电梯门彻底打开，那人却纹丝不动。既不出来，也没动作。
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袭上心头。
凌晨五点？他怎么还在这里？送完餐没走？迷路了？等电梯？
“呃……哥们？”路小冉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电梯间里显得特别突兀。
他踏进轿厢内，一股混合着汗味、廉价塑料包装盒气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按下1楼的按键，“你……还没下班？这么辛苦啊，还是迷路了？”
那外卖员依旧纹丝不动。
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蜡像。没有回应，没有一丝动静。只有那颗深埋在胸口的脑袋和靠着墙壁的姿态，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僵硬。
路小冉皱了皱眉，心底的警铃又开始轻微作响。
他下意识地往轿厢里侧挪了两步，尽量离那个一动不动的黄衣身影远点，背靠着冰凉的内壁，视线无意识地瞟向电梯门的顶部。
那里嵌着一小块用来显示楼层的液晶屏。
数字开始跳动：32……31……30
就在数字跳到29的一刹那。
路小冉的眼角余光猛地扫到一丝异常。
水痕？
就在外卖小哥靠着的那一侧轿厢内壁上，一道极其新鲜的湿痕，一路顺着那僵直垂下的手臂内侧，慢慢……慢慢地往下淌。
那液体极其粘稠，流动异常缓慢，色泽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难以形容的暗黄色？
不像汗水那么清澈，反而像某种浓汤表面冷却凝结的油脂。
他的心脏骤然一紧，目光像是被那滴正在下坠的粘稠液体烫到，几乎条件反射般地猛地跳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强迫自己抬起头，重新死死盯住显示屏上那不断跳动的猩红数字，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手心里的汗在冰冷的按键面板上留下模糊的湿印。
20……19……18……
下降的速度好像……变快了？
还是只是他极度紧绷的神经产生的错觉？
那个沉默僵立的身影带来的无形压力越来越大，充斥在这狭小的金属盒子里，挤压着本就稀疏的空气。
水滴。
粘稠的水滴。暗黄色的……
一个荒诞而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下午那个牛肉土豆盒饭……好像也……有那么点油乎乎的……黄色？
冷汗无声地从他额角滑落。
电梯匀速下沉的细微嗡鸣，此刻听起来却像某种沉重的，缓慢收紧的绞索。
轿厢顶部的荧光灯管似乎接触不良，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滋滋电流声。
空气仿佛瞬间凝结，狭窄空间混杂的油腻气味令人作呕。
轿厢顶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跳了一下，光线陡然变得更加昏暗。
下到十八层时，厚重的门向两边滑开。
“让让，都给我让让！麻烦往里挤挤！”一个穿着紧身速干衣，体型壮硕的男人满头大汗地卡在门口，一手提着鼓胀的健身包，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拍着电梯门框。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挺括羊绒大衣、面色苍白的年轻女人，紧抿着唇，眼睛狭长，精致的眉头蹙起。最后面缩着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孩，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电脑包，领带歪斜。
健身男奋力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了进来，硬生生隔开了路小冉和角落里沉默的外卖员。
冷风吹入，带着他身上的热气和汗味，瞬间盖过了那股诡异的铁锈油脂味。
他站定，抹了把额头的汗，视线扫过角落：“啧，大清早外卖还送上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羊绒大衣的女人用指骨抵着鼻尖，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油污，高跟鞋尖不着痕迹地避了避。西装男孩被挤得紧紧贴在冰冷的电梯内壁上，抱着双肩包，眼神躲闪地看着轿厢顶。
健身男按了1楼按键，红灯亮起。
电梯门缓缓关闭。
就在门缝只剩最后一丝的瞬间，一根纤细的手指点在了感应器上。
门再次打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佝偻着背的清洁阿姨无声地闪了进来。她手里拎着水桶和拖把，浑浊的眼睛低垂着，迅速把自己缩到了电梯最内侧的角落里，紧挨着那个依旧纹丝不动的外卖员，低着头，像一块背景板。
电梯门终于沉重地合拢。数字继续跳动：18……17……16……
小小的空间被彻底塞满。
“操！”健身男不满地咕哝，“本来就够挤，怎么还挤个拖地的？”他扭动了一下，健身包撞到了旁边西装男孩。男孩一脸惶恐，这下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细弱：“对……对不起……”
羊绒大衣的女人眉头皱得更紧，从精巧的手包里抽出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刚刚被健身男蹭到的袖口，全程没给任何人一个眼神。
清洁阿姨把头埋得更低，仿佛要缩进墙缝里。
空气中，汗味，浓烈的消毒酒精味，止汗露残留的刺鼻气味，混杂着角落里持续逸散的铁锈油脂味，和外卖员身上若有若无的隔夜饭菜气混合在一起，味道更难闻了。
路小冉几乎被健身男挤压到另一侧内壁，距离电梯按键面板只有咫尺。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外卖员紧贴着轿厢壁垂下的手——灰黄的手指关节僵硬，被头盔阴影遮挡的下颌似乎绷成一条绷紧的直线。那一滴滴浑浊液体依旧在往下淌，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轿厢地板，在灯光下晕开深色的湿痕。
健身男大概觉得过分沉默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话题打破僵局：“真是，现在的电梯都这么难等，也不搞搞电梯分流，货梯是摆设？我包月三万的私教课，浪费一分钟都是钱！”语气不无炫耀。
“boring。”羊绒大衣的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珠掉在玻璃上，她的狭长的眼睛从外卖员和清洁工身上刮过，不带情绪。
西装男孩吓得抖了一下，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包。
清洁阿姨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路小冉只觉得那些话语，那股汗味，那股铁锈油脂味，还有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体温和恶意，像无数只冰冷粘腻的手掐着他的脖子，快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疲惫感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夹杂着令人窒息的恐慌。
电梯不紧不慢地下行。
14……13……12……
就在数字即将跳动到11的瞬间，毫无征兆。
“嗡！”
骤然响起刺耳尖锐的蜂鸣。
“嘀——嘀嘀嘀嘀嘀”
猩红的灯光急促爆闪。
整个电梯轿厢顶部内嵌的紧急警示灯疯狂旋转起来，将每个人脸上惊恐错愕的表情照的一清二楚。
同时，冰冷的机械语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严重故障！载客超限！载客超限！”
“电梯限载：3人。”
“检测到超标单元数量：5，超限比例166%。”
“立即执行故障排除。执行倒计时：10秒。”
“9——”
闪烁的红光将每个人的表情瞬间定格——
健身男的错愕凝固在涨红的脸上，羊绒女人冷漠的面具裂开一丝惊愕，西装男孩惊恐地张大嘴，清洁阿姨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路小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捂着胸口，艰难的咳嗽起来。
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如同背景的明黄色身影，在令人窒息的警报红光中，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被头盔遮挡的头颅方向，空洞地看向了前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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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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