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我不喜欢做无痛胃镜,不喜欢在胃镜室的等待区排队,那里的护士很凶,不让家属进来陪同,不让病人携带任何东西,我只能把背包交给安意保管,没有手机消磨时间,两手空空,无聊地坐着,和身边一堆病人大眼瞪小眼。

走进检查室的感觉和走进手术室的感觉很像,开得很低的冷气,铺了一次性铺巾的窄床,几台叫不出名字的机器,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各自忙碌的医护人员,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能唤起我的恐惧。肚子里空荡荡的,我已经没有另一个胃可以被摘除了。

医生让我侧躺着,又让我咬着一个塑料的圆柱状短管,防止我闭上嘴。我做过普通胃镜,也要咬着这个东西,那次全靠在它身上使劲转移注意力,才在窒息感和呕吐的剧烈反应中坚持了下来。

接着我就在药物的作用下睡着了,这种睡眠一般要延续一整天,即便是在数十分钟后我被安意唤醒,可以依靠安意的搀扶站立、行走,但我的神志依旧不清,肢体依旧重坠,仿佛是中了邪,三魂七魄丢掉大半。

这种身不由己的困顿感十分讨厌。

只第二次做无痛胃镜时我记得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里,我很快乐。

朦胧间,我好像见到了我的母亲。我已经快要忘记她的模样了,也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只是我知道那是她。我回到了她的身边,回到了儿时,学着母亲的动作搓麻绳,将麻绳搓得长长的、粗粗的,好卖给在海里讨生活的船员。家中虽穷,但有父母挡在前面,我可以无忧无虑地只是做一个小孩。

母亲逝世后,我便不再是小孩。待我也成了母亲,便同样要在孩子面前遮风挡雨。对于这份做好无功做错有过的累人差事,我实在谈不上喜欢,没有人会喜欢背负这种沉重的担子,只是必须要做,不可逃避,所以像治病一样,尽力坚持下来。

眼皮又重又酸,费了很多力气才把眼睛睁开,我看见安意,她在同我说话。记得做完手术那天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也是安意。

我连累了她。

有缘成为母女,我必须抚养她,她必须孝顺我,在这些天经地义的认知以外,我对她感到愧疚,疾病阻止了我继续履行母职,由我带来的灾祸压在了她稚嫩的肩上。我们的经历如此相像,我因母亲的逝世而不再是小孩,安意也会因母亲的逝世而迅速长大,无法再躲在无风无浪的象牙塔里。

母亲的身份让我养成了心软的习惯,安意在承担她应该承担的重任,我却为她感到不值。

从麻醉药导致的昏睡中醒来,我全身无力,在安意的鼓励中强迫自己坐起来,强迫自己下地站立,强迫自己迈开虚软的双腿向前走。

我心里记挂着的却是方才梦中那似有若无的快乐,告诉安意:“我刚才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是吗?”

又走两步,我迷茫地问她:“我做了什么梦?”

安意笑了:“这我怎么会知道呢?”

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和她如此相像,我是她的过去和一部分未来,无论她选择攀登怎样的高峰,她都无法将那一小部分来自我的影响从她的未来中消除。

我希望安意和安馨不要忘记我的模样,不要等到在梦境中见面时再重新辨认我的长相。

我正在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不可逃脱。我已经从身体不断出现的症状中得知真相,生机在我的体内渐渐泯灭,我为了活下来所付出的努力、所忍受的痛苦,皆毫无意义。我被别人事不关己的善意谎言欺骗了。

如今一次又一次在病痛的困境中积极治疗是因为惯性而停不下奔跑的脚步,我不再将它视作痛苦的解药。

接受自己即将死亡的消息就像经历一次沧海桑田,那座绿意葱葱的希望的高山轰然崩塌,逐渐风化,遍地流沙,变成绝望的荒漠,了无生机。

生老病死,每个人都要经历,不因在哪个年龄段患病而能够得到幸免。我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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