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没有知觉，四个人刚坐进车里都被冷了一个激灵。
“先送小悦回去？”江侨边启动车子边问。
“嗯嗯。”陈江林赞同。
朱景悦报出地址。
路没有想象中那么堵，十分钟，就到了华庭小区。
江侨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向里面望了一眼，然后说：“江林你下去把小悦送一下吧。”
朱景悦一愣之后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家不远的，而且小区里有灯。”
陈江林这边已经打开了车门，一脚踩下车。
“走，没事，我把你送到楼下。毕竟是女孩子嘛。”
连好看见朱景悦捏了捏自己的衣摆。挣扎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谢。”
一高一矮的身形渐渐缩小，车里的两人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一下，连好的手机振动，一瞧，是坐在驾驶座上的江侨给他发的。
「接下来送你回去，你家的地址是？」
连好发了一串地址过去。
江侨将地址原样复制进导航中，截了张图片，发送给连好，确认地方对不对。
好好：【猫猫点头】
江侨看到表情包居然笑出了声。
连好自然是没听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心情挺好地晃着脚。
朱景悦家确实不远，陈江林一会就回来了。关车门的时候还一直嚷着冷，江侨无奈给他把风口调得又大了些。
系安全带的功夫，陈江林瞟到小好和他哥脸上都捎着一抹笑，故意问：“你们是不是背后说我坏话了？”
说着还故意扬起下巴侧着看连好，眼中意味十分明显：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连好看着他，眨巴着眼。
“哪有那么多坏话可以说。”江侨启动车子，“还是你自己做亏心事了害怕让我们知道？”
“我什么事你······”脑海中突然电光火石间闪过今晚的一幕幕，后面的“不知道”三个字就这样噎在了陈江林的喉头。
其实他哥可能早就知道朱景悦喜欢自己了，要不然也不会大晚上出来陪他们疯。
“哥。”陈江林的声音不复开玩笑那样轻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朱景悦喜欢我？”
“嗯。”
陈江林又看看后座的连好，对方似乎还在试图搞明白刚才他表达了什么，倏地陈江林又不看他了。
“小好是不是也知道？”
“嗯。”
江侨给了一样的回答。
陈江林本来想问你们怎么不告诉我，静下心来想，私人感情的事情确实不好开口，更何况朱景悦还是一个小女生。
想了想，陈江林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缩了缩，团在副驾驶上，也不再说话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他就睡着了。
连好却突然有些坐立难安。
这一通下来连好什么都没有领悟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陈江林不舒服了。
这种情况在他听不见以后经常发生。不知道当下的话题是什么，对方一个不经意的表情或眼神都会让连好立马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出了什么让人讨厌的行为。
本来因为缺陷就很难与他人真正的打成一片，这样一来，连好在做出行动时就会下意识的先想，也会在事后察言观色，等到他觉得这样并不是真正交往之道的时候，他和这些同学、同事、朋友已经渐行渐远了。
后来连好明白了，不止是他，所有的听障人士、所有的残障人士都面临着这些问题，健全人可能无法真正和残障人士进行沟通交流，他们某种意义上，并不在同一个世界生活。
不经他人苦，则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
想通这一点，连好不再花费多余的时间在人际关系上，同样的，他身边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只不过现在，陈江林和江侨他们，是他在乎的人。
车内一时间变得静悄悄。
江侨只能从后视镜模糊的看到连好的脸，却不知道对方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察觉到现在的气氛比刚刚沉了不少。
又一个十几分钟，慢慢到了三河村，因着道路两旁多半是田地的原因，这一条路看着是比其他路段漆黑不少，也没有什么来往车辆。
江侨不自觉地皱起眉，连好住在这里？
连好住在相反车道的马路那边，他并没有把地址具体到哪一栋楼，只给到了这一片区的路口，是以江侨刚调头把车停稳以后，连好就准备下车。
连好解开安全带，江侨后脚就干脆熄了火，拔了车钥匙，松开安全带，准备开门下车。
连好立马懂得了江侨要干什么，匆忙下车，随手关上车门就心急地往前跨，试图把江侨堵在车里，不让他下来。
江侨怎么知道连好的打算？低着头车门开了一半，起身的一瞬间额头突然撞到了一块硬板，一阵的晕眩让他立马跌坐了下去，半个屁股跌坐在座位上，江侨的两腿一伸赶忙想稳住平衡，一下子好像又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只听见不大不小“咚”的一声，等他头脑中片刻的晕眩散去，江侨这才看见连好摔坐在了离自己面前。
只见连好一手捂胸口一手支着地，双眉微蹙，表情有点怔愣，好像是没明白自己怎么就坐在了地上。
新一年的开始，他们两个人就在这个自建村的路边，摔得人仰马翻。
江侨看着彼此滑稽的姿势，笑意逐渐憋不住，江侨两手扶着车框和车门，肆意地笑了起来。
连好整个人懵懵的，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江侨。
他们俩这是在······干什么啊。
连好哭笑不得。
江侨先站起来，将连好扶起来。路边土块石子很多，幸好冬天穿得厚，连好只是被磨到了手。
两个人这么折腾了一通，陈江林还非常安然地睡在副驾驶上。
江侨拔下车钥匙就顺手关了门，转回来对着连好比划了一个非常不正规的手语——左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作双腿，将两双腿并在一起模仿小人走路，嘴唇说着：「送你。」
刚刚笑意可能还没有消散，江侨的眼角微弯，双眼也盛着路边的灯光。
这一刻他就像一个和陈江林差不多大的男生一样，洋溢着活泼，满眼是开心，似乎是将平时许久扛在肩上的担子，卸下来了。
连好没有拒绝。
王哥家门前的大灯已经熄了，有几家住户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不是也和家人朋友激动万分地跨了年。路上有一些烟花碎屑，鼻间也可以闻到火药的味道，路过某一家的时候，江侨甚至还听见了二楼传出搓麻将的声音。
每个路灯中间隔着较远的距离，江侨贴心地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而连好已经对这段摸黑的路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江侨将手机举在离胸口半臂的位置，两个大拇指开屏，在备忘录里敲敲写写。
「还疼吗？」江侨一手举手机，一手拿手指指胸口，意思是刚刚连好被撞到的地方还疼不疼。
连好摇头。
江侨又打：「今天晚上真是麻烦你了。」
连好诚惶诚恐，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麻烦，否认地摆手，闪光灯在路上划来划去画弧线。
「很开心。」
「小悦拜托，没关系。」
连好回了两行字，举着手机给江侨看。
江侨接过手机。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四人重遇后，朱景悦的反应。
一段感情体验只是人生中一部分，剩下的路还需要他们自己走。
连好带着江侨又拐了一个弯。
江侨没想到还要往再深处走。
连好心里也在纳闷，平时这段路骑电动车一下子就到楼下，今天徒步过来，却没想到这么长，好像怎么都走不完一样。
「你住这里，方便吗？」江侨问。
两个人有些慢悠悠地走着。
「我从小就住这里，没关系。这里的人都很好。」
又是“很好”两个字，江侨彻底失笑，心里想着在连好心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好的，只见连好又在下面打了一句话。
「你也很好。」
这是今天晚上连好第二次说他好，江侨却好像还没有适应连好这样“夸”自己，江侨的血液急速地流动起来，促使着他的心脏也加速的搏动着。
江侨一时没有言语，行走间路过几片小桃林，恍惚间把他拉回了还在上初中的时候。
那个时候也有人夸过他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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