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仍是个晴日头，依旧暑热，眼泪落地都要蒸发。
野儿已停止了哭泣，坚强地来向郑喜女二人宣告了自己的意志。
她瘦小的身板上嵌着双晶亮墨瞳，眼角有哭红的残痕，口里振振说着:“阿姐阿兄，我要参加义军随她们西去征讨城池了，我要打倒那些坏官！我也要当士兵。”
郑喜女因为腿还在养伤，是坐在椅子上听野儿说的话，得知对方这几日闭门不出原来是下定了援军的决心，心里才松了气。
她招手把野儿叫到自己怀里，摸摸野儿脑袋鼓励道:“这主意也不错，不过你跟义军头领说了没？她们要不要你加入？”
野儿从喜女怀中抬头，回道:“就是金百夫长鼓舞我来参加义军的，她说队伍里也有童子军，我们作伴还能一同玩耍，比我一个人留在陌生的郡里好。”
郑喜女听到是金红花的主意，更放下心。
金红花这女子有些来历，据传是两朝前的某位将军，随太子北征回朝后效力于东宫禁卫军，后来新帝上位铲除前朝势力，她因阻碍新帝屠宫被发了罪一路流放，伺机逃出后又加入义军反抗新君统治，一路往西北作战收服城池。
义军沿途也会收留孤苦的童子，让她们参军混口饭吃，其中以金红花捡孩子的频率最高。
郑喜女又和野儿交代了一些事，说完了话才和她告别。她的腿伤有药膏抹已经好转了许多，加上义军大部队要动身西去，自己又想早日南下到朝都稳定住着，便和魏卿商量着今日就去辞行。
金红花叫人收拾了个包袱给她二人上路方便，而后把视线转到郑喜女脚上，见她还是单腿踮脚的姿势，好心提议道:“你这一路要是继续走累了筋骨，恐怕本好转的伤势又要加重。我再叫人给你们找个板车，让你阿兄拉着你走。”
现在乱世又是行军打仗之际，马匹骡子驴之类的都是军需物资，金红花只给得了板车，却没法给能拉车的动物。
郑喜女喜滋滋拍手道:“这主意不错，本来我们商议着若是脚痛了就由卿哥儿背我走，现在有板车拉还更省力。不然我真要担心他个书生哪来力气背人呢！”
边上魏卿抱臂不语，眼神轻扫了郑喜女一瞬。
等二人出了城上路，魏卿忽然捂唇轻咳道:“我身子弱，拉了会儿就想歇息。不如回城继续住着养伤吧，否则这样拖拖拉拉，恐怕走也走不远。”
郑喜女被他要歇息的模样打击到，她是个讨厌半途而废的性子，现在都走出大段距离了，再折返岂不浪费功夫？
喜女叹气道:“定是你往日天天关门读书不肯下地跑跳，把身子都坐坏了。算了，你上车来，换我拉你罢，等你歇息好了再换我。”
她自觉扭伤已没多大感觉了，拉个轻飘飘的魏卿不至于多劳累，便直接定了下来。
魏卿道:“本就是为了你养伤方便才拉的板车，现在换你拉我，岂非本末倒置？”
郑喜女跨下车一推他，让魏卿跌到了板车上坐好，而后一握两边杆子，满不在乎道:“没事，我早觉得自己腿好了，这板车拉着能轮换歇息也不错。”
说完一拉车，费了大截力气才拉动，手臂肌肉都绷直了吃惊道:“诶，我看你拉的那么轻松，还当车子省力呢。”
没想到真上手了，魏卿坐在车上压得她走都走不动路，而且这么一使劲，脚踝处又隐隐作痛。
魏卿隐去那点笑意，不动声色道:“不如都坐着歇会儿，过后我应当就恢复力气能继续拉你了。”
郑喜女犹豫起来:“这么看板车拉着也吃力，之后的路干脆你扶着我走，也不背了吧？”
“无妨，背或者抱都比拉车要轻松。”
魏卿答到。
郑喜女坐上板车，享受它最后一刻的作用，可惜道:“就是浪费这板车了，还是新的呢。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帮我拉车就好了！哎，山神娘娘啊山神娘娘，你显显灵来帮我动动这板车。”
她这话完全是惯性说的口头禅，往日与母亲遇到困难时，郑伏都会和她一起开玩笑向山神许愿。此时自然的脱口而出，自己都不晓得这愿望有多大效力。
本隐藏在土堆里尾随的泥狐狸们忽地全冒出来，争先恐后挤到板车前，汇成了一个大狐狸，殷勤去握着车把，吭哧吭哧就拉动了车子往前跑。
郑喜女惊道:“怎么跟着我们一起出城了？”
那堆小狐狸从给老翁下葬后就不见了踪影，她还以为回了那吃人的村子，没想到居然跟着一块儿出来了。
魏卿手指敲在胳膊上眯起眼睛看那只大狐狸，还未动心思出口，胳膊忽然被一挤，一个人挨着他坐稳当了身子。
郑喜女笑笑道:“板车太小了，我蹬不开腿。卿哥儿你和我挤挤，留点儿空间给我伸腿。我还要补个觉。”
语毕，脑袋自在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在了魏卿肩头。
她就这么摇摇晃晃和魏卿亲密坐着，脑袋碰肩，腿碰腿，胳膊挨胳膊，把他心头那点儿不耐烦打散了去。
似乎这样也不错。
人间路茫茫然前行又是百来里，晃荡荡醒了喜女的神儿。
已到了夜色浓郁的时候，还是荒山野岭，郑喜女从板车上坐起伸腰，懒散唤道:“卿哥儿？”
地上一阵沙沙作响，小狐狸们从火堆边涌过来围着板车跳来吸引她注意力。
不远处只有燃着的火堆，不见魏卿身影，唯一的光源正噼啪吐着火星惊扰寂静。
郑喜女得不到回应，便看向地面的泥狐狸们问:“见着和我一起的那个书生了没？”
小狐狸们手舞足蹈比划，勉强让喜女看懂了，应当是捡柴去了。
郑喜女翻下板车去到火堆边，见魏卿用手帕包着烤软了的饼子放在包袱上，细致给她还准备了水囊。
喜女边吃喝烤火，边环顾四周，发现那些泥狐狸又聚到了火堆边，正蹲在一块儿挥舞着爪子做小动作。
她以为是在玩耍，心中起了戏弄的意思，蹑手蹑脚去到狐狸堆身后，一跺脚吓它们道:“都在干嘛呢？”
狐狸们哗啦啦如流水往两边散开，暴露了将才围着的中心情形。只见中间被挖出腿深的土坑，肥圆的胖狐狸窝在坑中还在费力刨土，泥巴身上沾着飞扬的尘灰。
喜女笑道:“挖什么呢？莫不是在给自己身上抹泥巴，好长得更肥硕一点？”
说着蹲下身去细看。
那胖狐狸迟半拍地抬头楞楞抓着手里还在扭动的东西，喉咙“咕咚”咽下了卡着的软物。
清浅的月光与猩红的焰火合照在了那小撮肥腻的白色虫堆上，让喜女看清了它们狂乱扭动挣扎的长圆身子。
在这一瞬间，熟肉的油香扭扭身子，钻出了虫子身体，乘风而散四处作乱，往人鼻里探，喉咙中去，勾动肠胃拧转激发食欲。
好饿。
好饿。
好饿。
好香的肉。
郑喜女吞咽了喉头分泌出的饥饿涎液，将才填过的肚皮恍惚瞬间瘪了下去，只有吃肉的**催动她靠近土堆中的虫子。
她颤抖着嘴唇道:“好饿，给我也吃一口。”
两双手往前伸，直直要去捻挤堆儿的虫子。
魏卿轻“啧”了声，提着郑喜女衣领把她带到自己怀中，手里的树枝正好砸到了胖狐狸脑袋上，不轻不重斥道:“又在吃？”
这一声才把郑喜女飘飞的神智拉回到身体里，依旧是寒夜冷风，尸体腐烂而恶臭的气息爆在空中，还有股若有若无的油煎肉香混杂，又腻又腥。
像浮了层凝固的油脂堵在了她鼻子中。
郑喜女捂鼻恶心道:“什么味道？呕——”
魏卿将她脑袋埋在自己怀里，任由她吸自己青衫上皂角的清香，以此来安慰她喉间的干呕。
胖狐狸被魏卿吓到，丢下手里的虫子，吐出舌头把嘴边的虫子残肢吞净，才提提肚皮往坑外爬。
其他狐狸们挥着短手拉它出来，一帮泥狐狸颤颤巍巍抱着头蹲在地面等魏卿责罚，胖狐狸蹲在最前面，一沉身隆圆的肥肚皮就凸出大截。
魏卿还在思索如何不暴露自己和泥狐狸的关系，又能惩戒到它们。
就见安静蹲着的狐狸们猛然发起抖来，初时像是害怕即将到来的惩罚所以恐惧下在打抖，然而转瞬间这假象被推翻了，狐狸们你推我挤都往旁边倒下了。
一个个捂着肚皮满地滚，数吃的最多的胖狐狸痛得最重，肚皮上居然有凸起的长条虫痕爬动的痕迹。
郑喜女才缓过那臭味儿离开魏卿的怀抱，见一堆狐狸滚来滚去神色凄惨，险些以为魏卿抽了它们一顿。
“怎么了这是？”郑喜女问到。
狐狸们泥巴身没法说话，又是痛苦锤肚皮，又是砸地乱滚，无声露出可怜光景来。
“肯定是乱吃东西坏了肚子，我才捡了柴回来，就看到你和中了邪一样要捻虫子吃。定然是虫子有邪异。”
魏卿回答了喜女问题，又蹲下身隔着帕子去捏土堆中的一条肥虫细细打量，边上蹲下郑喜女，又好奇又后怕一起看虫。
郑喜女道:“这，这是尸虫吧？蛆啊。”
但比平日里看的蛆虫要更肥更长一点，像只大蚯蚓一样。
魏卿将帕子扔到地上一踩，应声道:“应当是。”
又探头去看被挖开的土坑，有两根不起眼的指头露在外面，果真是有尸体埋在地下。
二人还要商量这尸体来源，边上打滚的狐狸们突兀都用尾巴拍地吸引她们视线，就见它们忍着痛用爪子指向走出一段距离的胖狐狸背影，神色焦急提醒二人去阻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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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臭肉香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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