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你去哪儿?”
郑喜女站起身要追上踮脚跑的胖狐狸,却吃到了脚痛的滋味而僵了一瞬,不禁轻“嘶——”了声。
“你腿上还有伤,追也追不远,我背你走吧。”
魏卿人蹲在喜女面前催她上来。
若放在以往,郑喜女少不得还要怀疑一下对方力气,有了拉板车经历后,她自觉或许过往对魏卿认知有错误,便老老实实上了他背由他托着去追,还真是步伐稳健,几步就跟上了跑远的胖狐狸。
也有可能是小狐狸们个矮腿短。
身后其他狐狸也忍住了痛跟着追上,远远吊着长长一条队伍浩荡追着肥狐狸。
郑喜女道:“先跟着它走到头了再拦,看看这些虫子什么来历。”
魏卿依言放慢了步伐,二人都不惊扰胖狐狸,就这么一路追到了荒坟堆。
凄迷的夜色下,坟堆隆着土包露出头来,沙沙黄土任风吹日晒,它是如此慈爱、包容、宽善地凝视着面前的人们。
无数的,属于它的孩子们正跪在坟堆前刨土,摧毁着它来寻求地下的食物。
我要向你敞开我的肚皮,我要任你取出我的肋骨,我要为你奉上我的血肉。
吃吧,吃吧,吃吧!
咀嚼我的滋味到底如何。
我等你回到我的怀抱,重变回我的部分。
荒坟堆前跪着三五个皮包骨的瘦弱灾民,半吊着气艰难地用手刨土,力气稍大点的还能站在边上挥舞铲子挖坟,相互配合着眨眼掘了坟。
都没有棺材庇身,尸体们孤零零也埋在黄土下。
更多的甚至只能曝尸荒野,沦为第一个被充饥的食物。
接着是地下躺着的食物。
美味的肉,还有好多好多……
灾民们歪着脑袋,眼睛里有血丝在爬,枯皮紧着骨头勒出恶鬼模样,指尖刨出血来也未曾停下。
她们自己无所察觉地“咯吱”“咯吱”磨起牙来,嘴角流出涎水。
领头的男子眼尖将手指插进土堆里,夹出一只尸虫囫囵吞下,连咀嚼都来不及就把它咽下,这才觉得干瘪的肠胃重新活了过来,幻想中的肚皮响声仍未停止,催着他继续吃肉。
好饿。
好饿。
好饿。
再吃一口,我还未饱。
手指不断探进土中翻找尸虫,刚夹出来了一只,身体就被边上的灾民顶开,从他手里抢了虫子自己吞下。
男子脑袋向下栽磕进土里,眼见有新虫子钻出土来,从他眼珠前擦过想爬到外头去。
郑喜女蹲在树后盯着荒坟堆前可怖的情形,攥紧了魏卿手道:“这些人,是死是活啊?”
她吹出的温热气息扑在近在咫尺的魏卿耳上,令他露出点微笑来,因为夜色掩映而隐藏良好。
“应当还是活着的,只是饿瘦了,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魏卿答到。
胖狐狸脑袋被郑喜女牢牢按着,固定了身子,只是脚还在不停往前走,郑喜女被它的泥巴身子磨着手心,痒得隐隐想笑。
便对边上抱腹蹲下流涎液的众狐狸轻声吩咐道:“你们把它拉下去看好,我们去荒坟堆前看看。”
小狐狸们压下那饥饿的食欲点头,三三两两跑上来擒住胖狐狸,一边一个扭它四肢。
郑喜女便眼见着它们拖走它,而后到了不远处抡拳打了一顿。
这也算是看好吧……?
郑喜女收回了视线,再一晃魏卿手,提议道:“那些灾民看着都没什么力气,也不伤人,干脆我们走近点去看。”
魏卿无有不应,就背着她溜溜走下坡,到了一个已经被掘开的坟前,见那半腐烂的尸体伸出手向着天,身上已看不见有尸虫。
再往前离近了那些灾民,她们仍心无旁骛垂头挖坟刨土,一个地儿吃空了就到下一个地儿,也不关心其他人的到来,只要别与她们争肉吃就好。
郑喜女挨个看过坟堆,一些新坟还埋着,其他老坟都被翻了开,不少尸体都作了白骨。
还在揣测这些尸虫的由来时,余光瞄到有一个灾民站直了身子,手哆嗦往前伸,像有东西吊着他似的小步快走到一个挖开了的坟前,背向下一屁股跌入坐进土堆里,而后手往边上拨土来掩埋自己。
周遭人都已见怪不怪。
眼见他要把自己埋完了,郑喜女扔了个石头喊他:“醒醒神。”
其他灾民腾地起身向她二人走来,似乎对她阻止灾民自埋的行径而愤怒,原先饿得没精气的身体如枯木回春一样走得飞快,近乎要跑了起来。
郑喜女一推魏卿,吓道:“走了走了,咱们救不了。”
二人一爬上山坡远离了那坟堆,呼喝着追赶郑喜女的灾民们便像没了方向一样呆滞立在原地,过了会儿又回到土坟前继续找虫子吃。
魏卿道:“你想救她们?”
喜女接着点头,眼巴巴看他问:“卿哥儿,你读过书,你是不是有法子把她们赶走?”
她既不想放任灾民们寻死,也不愿那些坟堆被挖开让尸体没了安息。这些荒坟总让她疑心郑伏的坟没了自己照看,是否也会沦为如此田地。
“只能一试,没有把握定然成功。”
喜女听魏卿这回答,安下心来,这是他打小就爱自谦的习惯,这么说基本都表明他对自己的计划十拿九稳了。
魏卿把小狐狸们叫过来,嘱咐它们去捡东西,依他的话把那些石子树枝绑紧。
他将郑喜女放在石头上坐好,自己先在近处的坡上抱着堆柴火点燃了起来,黑烟滚着尘埃散开,照亮了一寸土地。
他轻拍手呼喝道:“过来。”
拿武器的泥狐狸跟到火堆边,其他狐狸留在树后举起泥巴做的乐器静待指令。
魏卿学着西渠国兵卒的口音,扯开嗓子粗声喊道:“长官,那儿还有连国的百姓在。我们下去看看。”
话音落,狐狸们举起树枝石头,围着火堆跑动做出下坡的模样,树后的狐狸则摩擦起乐器模仿金戈铁马行动响声。
魏卿又趁热打铁道:“真的是连国人,一块儿杀了罢!”
最后那声石破天惊,浑浑噩噩还在刨土的灾民们听到熟悉的恐惧来源声音,仿佛又回到了西渠国屠城的那日,俱都吓得腿打颤推彼此,嚎着:“渠国人来了,渠国士兵又打来了,快跑!”
轰一下朝声音反方向逃开,奔走汇入了天野里。
魏卿指挥狐狸们继续模仿动静,见坟堆已没了人,又等了会儿,应当是都跑完了,这才回喜女面前笑道:“幸不辱命。”
喜女捂着唇笑出声:“卿哥儿,原来你也有唱戏的一天。”
“娘子有礼,小生一拜,请娘子下坡去。”
魏卿两手作揖,故意装出戏台上的小生举止请喜女下石头。
郑喜女粗声粗气呛他:“不去,除非你背我!”
“那小生恭敬不如从命了。”
魏卿笑眯眯一蹲,把喜女背到背上去,带着泥狐狸们一起下了坡,还让其中一只高瘦的狐狸拾了燃烧的树枝跟上。
魏卿道:“虫子有妖邪,今日就算赶走,明日还会吸引灾民来吃它,不如一道除尽。”
狐狸们把手持的树枝石头堆成篝火,再抱了树叶来一道点燃,火光冲天映亮了半边天。
“去挖虫子扔到火中,把每个坟都翻一遍。”
狐狸们又按他吩咐来去刨土,哪只一旦做出要吃的动作,就被喜女拿石子砸脑袋凶道:“敢吃我就打你了啊。”
又老老实实翻土找虫,耗了一整夜才把荒坟燃尽。
最后郑喜女让狐狸们站成排,挨个等她拿树枝捅喉咙,把虫子全吐了出来一起烧,轮到那只胖狐狸时,喜女还狠狠打了下它屁股道:“下次看你还嘴不嘴馋。”
胖狐狸抱着屁股窜到边上臊眉耷眼蹲下自顾自闷怨。
再让狐狸们埋了土,掩好了被翻开的土包,费了大劲儿做完了功德事,各自心中满足。
此时日头已高悬,接近午时,累了一夜未睡,除了狐狸们还精神,二人都有些困乏,先回到板车上睡了觉,才趁着太阳未下山前行。
郑喜女算着地界,约莫是到了悯州,城门关闭前二人赶到了门口,见城门口排起长队,流民们都巴巴等着进城。
兵卒不耐烦挥手道:“别排了,没户籍文书的不得入内,有过所凭证的到前头来,其余人都散开。”
郑喜女二人自然是没有县官签发的文书凭证,按身份来说如今也是流民了,但仰仗着魏卿有金玉圜令,二人也跟着其他百姓去到前头的队伍里,一个个进了城,轮到了她二人。
兵卒摊手道:“文书呢?直接拿出来。”
魏卿手一翻掏出金玉圜令递到他面前,兵卒眼见有金子做的东西到自己跟前,还以为他要贿赂自己,眼放精光喜道:“欸,你……”
话未说完,那令牌上闭合的白玉眼睛忽然睁了开来,红宝石做的瞳子摄住兵卒眼神,蛊惑的声音自脑中响起。
兵卒眼睛失去光彩点头道:“啊,原来是这个,你们进城去吧。”
她挥挥手放了二人进城,等魏卿走远了才脱离了那被蛊惑的状态,也失去了将才的记忆,浑然不觉地继续查验文书。
郑喜女高兴道:“这令牌真好使,还有没有第二个,也给我一个吧!”
魏卿手捏着金玉圜令在她面前晃晃勾起她兴趣,才反手收进袖子里,笑道:“只此一个,别无分牌。”
喜女只得作罢,二人说说笑笑往城里去,进了市集刚点了面坐下,有小童跑着来吆喝道:“许相士又摆摊看相啦!”
面摊上呼啦啦转瞬就跑走了大帮人往东街去,郑喜女奇道:“什么相士?”
随后才发现面摊老板居然也跟着跑了,整个市集都空了下来,似乎半条街的人都去看那位相士了。
郑喜女也起了凑热闹的兴致,拍拍魏卿道:“咱们也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百怪志卷六:
尸虫,又名土坟堆儿精。荒坟尸体中长成的虫子,诞生于坟堆渴求新鲜肉身的意志,平日里一般埋于土中,遇上灾年有流民刨坟吃肉时会暴露,吸引对方吃下尸虫,并为此上瘾以虫为食,直到饿得将死献身于坟堆,以新的尸身来偿还坟堆的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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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圜令没有任何作用,只是障眼法。魏卿拿来逗喜女玩的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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