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喜女一行拉着晕登登的老牛穿过了两条街,终于到了最近的医馆面前,几人俱累得流汗瀑直喘气,就见里头走出来个秀雅书生,提着几袋药包不经意抬头与她们对视。
魏卿做出惊讶的模样小步快走过来问:“喜女,你怎么出现在这儿?旁边这是?”
郑喜女心中竟有庆幸之感,她撇弃了心头的那点疑虑,主动接过魏卿手里的药包,把她上街出门逛被牛撞倒以及和许琼花偶遇的经过说了遍。
魏卿看那老牛垂着头耷拉眼,牛鼻绳坠到地面,其余人都累呛了气已没力气再把它赶到医馆去,便自发拉了绳子牵它。本又犟又笨重的老牛居然真跟了他乖乖走,跨过门槛就进了医馆。
许琼花望着魏卿背影肃然起敬:“力……气大。”
郑喜女道:“人不可貌相呀,比我们合力还管用呢。”
那医馆坐堂的白胡子医师指挥着药童捡药,突地见一头老牛进了医馆,惊得站起身挥手:“去去去,这里只有药,没有草。”
药童把晒药的簸箕抱到柜台后避开了老牛,蹲在边上好奇地看自家师傅和一头牛对峙。
被牛挡在旁边的魏卿出来道:“常医师,这牛是来治病的。”
老医师瞪眼道:“将才不是说给人脚伤捡的药吗?怎么又变牛了?到底看的是人是牛?”
“医师,是我的牛,我是牛主人。”庄稼汉跑了进来急急做了介绍,“这牛好似是吃草的时候被蛇咬了,突然发疯乱撞,撞到墙了才老实下来。”
“诶,我不治疯牛啊,你赶紧牵出去,别把我药柜撞塌了。”
老医生想赶人。
跟着进来的许琼花眼也不眨地掏出一锭银子飞到柜台上,下巴一抬,道:“看!”
老医生两眼放光看着银子,飞速答应下来:“把牛牵到后院来。先说好了啊,你们把牛拉住,别让它给我踢死了。”
几人全遵从老医师嘱咐,眼巴巴瞅着他给牛扎了针。
没一会儿老牛就恢复了精神,甩着尾巴东张西望,就想往院子里晒的草药那儿去吃一口。
老医师气急骂道:“我就知道你这贼牛想吃我的药!快牵走。”
等兵荒马乱送了牛出去,庄稼汉连连道谢带牛离开了,四人才得了空互通姓名。
许琼花戳陶笃生,给了他个眼神。
陶笃笙道:“相见就是有缘,今日可有空去寒舍一聚?若能住上几天更好。”
郑喜女客套道:“在客舍订了房间,就不去打搅了。”
陶笃笙便不再强求,自觉走完了流程就要退后,被许琼花抓住腰间肉一拧,他吃痛皱眉又追上来拦住郑喜女二人。
“悯州物价第一贵,扶金郡更是花钱如流水,客舍住着也是费钱,不如还是移步到我们寒舍小住吧?小院僻静客房也多,比寻常客舍住着要舒心洁净,不用担忧虱虫叮咬。”
客舍被子很少换洗,一般都是送走客人后拿去晒了就算了事,遇上人流大的时候连晒都不晒,常有虱子跳蚤窝在里面。
郑喜女虽然拿艾草熏过一遍被子,但终究住着也膈应,加上手头银钱吃紧,想了想那客舍一晚房价,便不再推辞顺坡下了:“那就厚着脸皮去打搅几天了。”
“想……几天……都行!”许琼花笑嘻嘻追上来,目的达成了就赶紧趁热打铁挽郑喜女胳膊,“走,去退。”
郑喜女已经能从她精简的话里悟明白意思了,猜测着或许这许相士有不为人知的隐疾,才如此断句说话。她也不多问,点点头就跟许琼花走在队伍前头回客舍退房。
陶笃笙落后一步和魏卿并肩走到一起,忽而觉得背脊一阵生寒,头转来转去找寒意来源。
魏卿收回目光敲着手指思索起自己的计划来。
要动手吗?
他兀自沉思。
许琼花那院子租在闹中取静的第一贵价街上,果真如她所言是个雅致安静的小院,分了东西两边厢房,有假山流水,四季应节花团锦簇,看得出被院落主人精心打理过。
郑喜女和魏卿住到了西院,二人进了屋放了包袱后,喜女坐到魏卿身边把在客舍的发现跟他说了遍,喜女道:“不会真是那帮小狐狸干的吧?难道怕我斥责,所以畏罪潜逃了?那之前的仇家分析岂不是白误导了李家妹妹?”
她这话已与真相**不离十,只是让魏卿成功脱了罪。这只大狐狸坐在她边上坦荡道:“我去药铺抓药时听到了杨家有仇家在门口闹事的风声,应当不是小狐狸们搞的鬼。至于它们开窗失踪了一事……妖物都这样野性难驯,在外头玩了尽兴自然会回来,说不定你回房就能看见它们蹲在角落。”
郑喜女道:“让我逮着了,一狐一拳收拾了再说。”
可怜的泥狐狸们,被魏卿打完还又欠了喜女一顿。
二人是没料到这帮小狐狸居然真的一夜未归,到了清早天刚蒙蒙亮,有急切拍门声响起。
杨家家僮粗声粗气吼道:“许相士,主家有事请你移步杨府一问。”
这语气听着就来者不善,许琼花被拍门声惊醒,打着哈欠出了门,一推院落口的陶笃笙让他去开门。
朱红的漆门将一打开,五大三粗的家僮们鱼贯而入,居然还拎着棍棒打着灯笼,个个膀大腰圆瞪牛眼,来势汹汹。
天色昏而坠有暗光,杨家仆从手里的灯笼如鱼目星子般晃在青色环境中,灯笼与她们的眼睛都对上了罪魁祸首许琼花,像猫瞄准了砧板上的肉片,欲备一口咬下。
许琼花自觉危机到来,她以往也不是没有过相面失败被闹事寻仇的经历,现在见到对方这熟悉的表情,心中咯噔一下,莫非是那位贵人不满她的批语,要处置了她?
许琼花躲到陶笃笙背后,吓道:“干嘛?”
为首的中年男子一改尊敬态度,凶恶道:“先随我们回府吧,主家正急着见你呢。许、相、士。”
话音落,仆从冲过来三三两两擒住了许琼花和陶笃笙,如扭犯人一样押走了。
郑喜女二人才姗姗来迟赶到门口,见到许琼花被压走,愕然道:“这是怎么了?难道相错面了?”
中年男子一看,这女子和书生都是昨儿才见过的,现在竟然出现在许琼花府上,毫不犹豫认定她们是一伙的了,挥手道:“这两个也押走!”
剩余家僮涌过来要抓郑喜女胳膊,魏卿伸出两指夹着家僮手腕,如铁壁一般夹紧了,见他神色依旧温润,声音不急不缓笑道:“杨家有请怎敢不应?不牢阁下费心,我与妹妹跟着你们走就好。”
那手指好像夹肉的木箸,轻而易举把习过武的壮实家僮手腕捏得咯咯作响。
男子惊异收了粗鲁态度,改口道:“请二位一道去府上小坐片刻。劳郎君松手,莫让下人为难。”
魏卿收了手,护着喜女跟在队伍后面,被郑喜女拉了袖子夸赞道:“卿哥儿,你态度好威风,把对方都镇住了。”
她没看出魏卿那指下的力度,还以为是魏卿说服了对方,不由钦佩起读书人那文绉绉的嘴。
哎,读书真有用。
魏卿轻笑受下了喜女的崇拜夸赞,心中恶劣想到,看来这书生身份还不算百无一用。
许琼花冲边上一同被并排扭送的陶笃笙讲小话,脑袋往后转瞟后面那悠闲自在走的两人,道:“早,早,早叫你习习武!你看,她俩都,都都不用被、被擒拿。唉——”
陶笃笙向来不肯受气,冷哼道:“可惜了,你徒弟是我,不是那个魏郎君。”
一条长队流进了杨府,到了堂前院落见到了杨府真正的主人杨太夫人。这老妇人上了年纪,面目雍容华贵,一头银发盘起如丝绸流光,俨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富户气派。
杨太夫人眼尖地先瞧见了一直扭动挣扎的许琼花,冷冷笑道:“把许相士先押到前头来给芥儿磕头。”
许琼花离近了杨太夫人,看见她边上摆着竹榻,榻上躺着模糊人形起伏,身体被白布遮盖不露分寸肌肤,一张小榻安枕在黑冥院落里,不详而阴森。
杨太夫人一掀白布,许琼花看清了白布下的脸,吓得大叫一声,想晕过去又被家僮拧了手背肉被迫维持清醒。
郑喜女只听得见前面动静,看不清院中情形,就晃着脑袋从前排家僮的胳膊缝隙间窥伺。
一张紫黑的脸静静躺在榻上,白布自他脖颈向下遮掩了尸体。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张开露出一丁点同样乌黑的舌头,鼻头肥肿而唇厚,因淤血积压把整个五官都撑得变形。
在黯淡朦胧的黎明青光下更显可怖,令人疑心能闻到他身体散发的**尸臭。
“许相士,你害了我男儿的命——”
杨太夫人拖长尾音阴狠说到。
许琼花结巴摆手道:“不,不是,不是我!昨日未未未时还是活的。他,我就走了!别人都看见的。不是,不不是我……”
“当然不是你杀的!”杨太夫人恨道,“我男儿却是因你而死。我问你,你昨日对贵客和我男儿都说了什么?为何你一走,芥儿就迫切跟着出了门,回来的时候一言不发关自己进屋里……可怜我们到清晨才发现他已服毒死在了屋中,救都来不及救了。”
许琼花闻言只觉冤枉,申冤道:“怎怎怎么服毒死了,也,也怪相士相——相面?我就说了他有官,官,官运而已!”
“那你对那位贵客说的什么?”杨太夫人还要问。
“不不不能说。”
许琼花摇头,得罪了杨太夫人她不能私刑处置了自己,得罪了那位一看就大有来头的贵人,恐怕今日就不能活着出院子了。
暗影蹲在砖瓦上窥视着院子里的情景,因为许琼花的识相而收回了手里的暗器。
杨太夫人欲要再问,家僮从后院跑来道:“主君,李家那蛮畜不肯认,说要告到府朝去,状告我们动私刑。”
“把她俩也拖过来,一起审!”
杨太夫人拍板到。
郑喜女听到这儿,快步走到魏卿边上低声道:“怎么全聚在杨府了?我都快被搞糊涂了。”
魏卿安抚抓她手道:“莫担忧,凡事跟着我就好。”
二人窃窃私语远离了事件中心,在廊檐阴影中静观事态发展。
一只肥硕的老鼠躲在更远的阴影里看着,胡须颤抖着兴奋拍尾巴。
它即将脱胎换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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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祸事敲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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