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惊惧哗然此起彼伏,慌乱的议论声缠作一团。
“果然是妖……难怪生得那般异于常人。”
“怪不得村里从前总丢家禽、夜里起怪风,原来是真有妖祟盘踞!”
“快赶走!莫要连累我们全村遭殃!”
细碎的恐慌低语层层叠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笼住温家院门。村民下意识步步后退,眼底只剩避之不及的恐惧,好不容易缓和的隔阂,此刻彻底撕碎,化作不加掩饰的排挤与厌弃。
玄清道人立在门前,一身青衣道袍衬得模样端肃,面上是卫道者的凛然,心底却藏着两层心思。三十余年卡在飞升关口,奉衔玉的妖丹是他唯一破局机缘,可修道多年的礼教束缚又让他不敢明目张胆夺丹,只能拿“正邪有别”当作遮羞布。在他的固有认知里,妖生来便带着祸根,善恶无关出身,只要异类存于人间,便是潜在祸患,今日当众发难,一来为民立威,二来借机逼奉衔玉就范,伺机夺取妖丹,两全其美。
院内,奉衔玉静静伫立,周身不曾泄出半分暴戾妖气,眉眼依旧清冷淡漠。
当众被扣上“百年蛇妖”“雷劫余孽”的污名,他心中毫无波澜。百年修行历经多少曲解与栽赃,道门千百年不分黑白的偏见,他早已看透。可视线轻轻扫过身前挡在他身前的温愿,看见她单薄脊背绷得笔直,独自扛下全场打量与苛责,心底骤然漫开一缕酸涩。
他从来不怕世人如何针对自己,唯独不愿见她因自己承受半分委屈。
面对道门威压与村民纷乱,温愿半步不退,稳稳站在玄清与奉衔玉中间。不等玄清再度开口施压,她清亮嗓音稳稳压过周遭嘈杂,字字清晰:“道长一口断定他是祸祟,敢问实实在在的凭据何在?”
玄清眸光一冷,长袖重重一甩,语气刻板又暗藏私心:“妖气缠绕不散,昨夜山间庞大灵力外泄,罗盘感应清晰无比。再加百年前雷劫蛇妖逃窜旧事,桩桩件件皆是铁证!”
“仅凭罗盘感应、一段陈年传闻,便能随意定一人善恶、断一人前路?”温愿抬眸直视玄清,眼底褪去从前怯懦,多了看透伪善的锐利,“道长张口闭口卫道除祟,正道核心本是辨曲直、分善恶,何时变成单凭种族出身,便给人定下死罪?”
一句话堵得玄清一时语塞,周遭围观村民也骤然安静,怔怔看着眼前少女。从前众人眼里孤苦、遇事只会退让的温愿,此刻直面道门道长,条理清晰据理力争,早已褪去年少柔软,自有一身风骨。
温愿没有停顿,缓缓细数两载朝夕里他默默行善的件件实事,语声温和却掷地有声:“他在此地寄居两年,从未伤过生灵半分。春日主动帮农户犁地整地,寒冬冒雪替独居老人修补漏屋;村落遇大风、山洪,他深夜悄悄加固田埂院墙,做完便悄然离去,从不索要半分报答。全村老小,人人都亲眼见过他行善之举。”
“若身怀妖力便等同于灾祸,那这两年村落安稳、风调雨顺该作何解释?倘若异类生来便是恶人,那安分守己、常年行善之人,反倒比不上作恶却生而为人的歹徒?”
桩桩件件皆是村民亲眼所见,围观众人神色慢慢松动,心头的恐惧掺上几分迟疑。细细回想两载岁月,那白发少年的确孤僻寡言,却从未做出伤人之事,反倒时常默默帮扶乡邻,实在不像会祸乱村落的妖物。
玄清面色沉了几分。被一介凡女当众戳破片面说辞,颜面难堪,心中夺丹的执念反倒愈发浓烈,语气愈发冷硬刻板:“妖性根植骨中,眼下行善不过是刻意伪装蛰伏,只为麻痹凡人,待时机成熟便会大肆作乱!今日放任,来日必酿成大祸!”
“蛰伏两年不动分毫,何来作乱一说?”温愿微微抬眉,澄澈眼底满是笃定,“这山村弱小,凡人无半分制衡之力,他若心存歹念,何须隐忍两载,日日守着清贫小院安分度日?道长口中的隐患,从来不是他所作所为,只是你心中根深蒂固的偏见,凭空捏造的揣测。”
她抬手轻轻抚过鬓边梅花玉簪,簪心一缕本命精元悄然微动,默默护住她周身,语气坚定无比:“我与他朝夕相伴,他心性纯粹柔软,待人常怀善意,比许多打着正道旗号、心底藏私之人坦荡太多。正邪从来不由皮囊种族划分,只看本心行事、善恶取舍。”
一旁小道童涉世未深,只全然信服师父口中的大道,闻言愤然上前呵斥:“无知女子!妖类最擅长伪装蛊惑,你早已被这蛇妖蒙蔽心智,分不清善恶真伪!”
“就算被他蒙蔽,我亦心甘情愿。”温愿应答得坦荡果决,目光越过一众村民、两道道士,稳稳落向身侧少年,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信赖与温柔,“世人皆视妖为洪水猛兽,可于我而言,他是护我、惜我之人。若温柔安分、岁岁行善也算妖祸,这般冰冷偏颇的正道,我不必接纳。”
穿堂微风拂过,鬓边玉簪漾开极淡温润微光,藏在簪中的精元无声运转,替她隔绝周遭扑面而来的凛冽道力。
院中奉衔玉怔怔望着身前少女,心底翻涌滚烫浪潮。百年风雪、百年误解他皆能淡然处之,可今日她孤身挡在他身前,以单薄之躯对峙道门大义,句句为他辩白,那份全然不顾世俗压力的守护,消融了他心底所有孤寂。
世间所有人拿出身定义他的罪,唯独她不问种族、不惧威压,一心信他本心。从前永远是他挡在她身前遮风挡雨,而今换她站出来,为他击碎漫天偏见。心底懵懂情愫彻底明晰,那跨越百年、沾染人间烟火的心动,清晰滚烫,可他不善言辞,只暗暗打定主意,无论今日结局如何,绝不留她一人。
玄清颜面尽失,心底贪念与恼恨交织。本想借大义之名顺势收服蛇妖夺取妖丹,却被一个凡女当众辩驳得哑口无言。他行走各地传道,从未有人敢这般驳斥他的道理,若是今日退让,往后在乡邻面前、乃至同门之中都会沦为笑柄。眼底戾气层层浮现,藏在大义外壳下的私心再也压不住。
“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玄清扬手,一道金色镇妖符箓自袖间飞出,悬浮半空,凛冽道力席卷四方,“既然你一心包庇妖祟,贫道便连你一同拘押!今日必定除此祸患,肃清山野!”
金光刺目,符箓蓄满镇压妖灵的力道,眼看就要直冲二人而来。
下一瞬,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踏出,奉衔玉挡在温愿身前。方才温顺沉默任由她周旋的少年,眼底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一层淡漠。周身不曾释放半分伤人戾气,可沉淀百年的妖灵威压无声铺开,凌空震颤的符箓骤然僵在半空,再难向前寸许。
“我无意与道门、凡世人争执正邪过往。”奉衔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触碰的底线,“你要查证,我可随你回观受审,任凭处置。”
“但谁敢伤她分毫,我绝不退让。”
短短一句,道尽他所有底线。世人的误解、道门的惩戒他都能承受,唯独不能让温受半分伤害。
温愿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攥紧他的衣袖,力道轻柔却无比坚定,眼底褪去方才对峙众人的沉稳,只剩慌乱执拗:“我不许你同他走!所谓查证,不过是他定罪夺丹的借口,你一旦随他离去,前路凶险,我再也寻不到你。”
奉衔玉垂眸看向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化作柔软。他早已不是独来独往的孤兽,世间唯一牵挂就在身前,无论何种绝境,都不会丢下她独自承受。
玄清望着二人相护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假意抛出折中条件:“只要你束手就缚,贫道保证绝不牵连此女,让她安稳留在村中度日。”
“无需以此做交换。”奉衔玉语气平淡却万分笃定,“她在,我便在,风雨祸福,我们一同承担。”
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你的手我也不会放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对峙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