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同心

一语落定,风止蝉寂。

盛夏炽烈的天光泼洒在小院门前,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衬得格外挺拔。奉衔玉静立温愿身侧,周身不曾泄出半分伤人凶戾妖气,可沉淀百年的浑厚灵压无声漫溢,牢牢锁住半空的镇妖符箓,那道金灿灿的除祟法光悬在原地,进退分毫不得。

玄清道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暗中窥探两载,他本以为历经雷劫重创的白蛇修为十不存一,可方才对方随手散出的威压,已然远超自己预估。这般底蕴深厚的百年蛇妖,若正面缠斗,胜负难料,一旦打斗波及寻常村民,反倒会落下道门滥伤无辜的话柄,有损他博取的正派名声;可若是今日就此退走,放任其安居于此,那枚世间难得的精纯妖丹便再无稳妥夺取的机会,往后再难寻这般天赐突破机缘。一边是名声顾忌,一边是执念飞升的私心,两相拉扯,场面彻底陷入僵持。

院外围观村民的心境早已悄然反转。

起初听闻“百年蛇妖”四字,人人心底惊惧,只想尽快将二人驱逐,保全自家安稳。可方才温愿一番据实辩驳,桩桩善事历历在目,众人回想这两年光景:荒春缺粮时,是他默默帮孤老开荒;暴雨冲垮田埂,是他连夜加固护坡;孩童跌落陡坡,也是他悄无声息出手相救,从来不求半分回报。

世人皆传妖性本恶,可眼前异类的所作所为,反倒比许多揣着恶意、只会闲言嚼舌根的凡人更加良善。人群里的恐慌一点点褪去,余下满是迟疑与愧疚。

一名年迈老农往前踏出半步,沙哑嗓音打破死寂僵持:“道长,老汉说句公道话,这后生在村里住了两年,半分害人的事都没做过。善恶该凭行事论断,不能单凭出身就定人罪责。”

话音落下,陆续有村民小声附和。

“平日里邻里有难处,他能搭把手从不含糊。”

“温姑娘孤苦无依,全靠他相伴照料,真要是祸祟,何苦守着清贫小院度日?”

人心已然偏向二人,玄清看在眼里,心底怒火翻涌,却不能当众斥责一众乡邻——若是当众与百姓对立,只会彻底败坏自身正道声望,往后更无借口在此山动手夺丹。

一旁年少道童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尔等凡夫肉眼凡胎,怎识妖物狡诈伪装!百年精怪,最擅蛊惑人心,今日假意行善笼络人心,来日修为恢复,便是屠村灭乡的大祸!” “祸福未生,便先定罪。”温愿抬眸,声音清浅却字字有力,“道门将未然之祸当作已然之罪,以偏见定善恶,以出身断生死,这般卫道,何其狭隘偏颇。”

奉衔玉垂眸,目光落于她纤细却挺直的背脊,心底温柔翻涌。他百年孤寂,渡劫残生,本是天地间无依无凭的孤魂,看淡天道不公,厌弃世俗伪善。可偏偏这清贫小院、这坚韧少女,让他读懂了人间温热,让他有了不愿舍弃、不愿辜负的岁岁安稳。他清清楚楚知晓,这世间任何人、任何天道规矩、任何正道大义,都不能将他与她拆分。进退同归,风雨同担,从不是一时意气的戏言,是他心底默默立下的执念。

小道童愤然上前,正要再度斥责,玄清抬手拦下,眼底阴鸷算计一闪而过。强攻不得、民心偏移,硬碰硬得不偿失,不如换一套迂回算计的法子。他缓缓收回半空凝滞的符箓,敛去凌厉道力,面上装作几分退让宽容的模样,心底早已想好阴毒后手。

“好一个口舌伶俐、善恶倒置。”玄清冷声道,“贫道今日不强行动武,不扰乡邻安宁。但妖孽混迹凡尘,终究是山野隐患,我道门依规行事,断无放任之理。”

“我给你们十日时限。” 他抬手指向小院,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十日之内,要么此妖自行离开村落、归隐深山,永世不得踏足人间烟火;要么随我回道观受审,接受宗门戒律处置,洗去妖性、安分守道。”

“十日之后,若依旧盘踞此处、逗留凡乡,贫道便不再顾及凡人牵连,届时强行除祟,伤及无辜、倾覆小院,皆是你们执迷不悟的后果。”

这番话看似退让留情,实则步步紧逼,字字诛心。一是逼奉衔玉远离温愿,斩断两人羁绊,让他重回百年孤寂的深山;二是将所有过错推给二人,日后但凡山村有半点风波,皆可归咎于他们执迷不悟、阻挠正道。

说完,玄清不再多言,拂袖转身,青衣衣袂翻飞,自带凛然威压。“我们走。” 师徒二人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一路消失在街巷尽头。可无人知晓,离去的瞬间,玄清指尖悄然掐诀,一缕极淡的玄色道印无声落于温家小院院墙之上,隐于草木阴影之间,无形无迹,凡人肉眼不可见,妖物亦难以即刻察觉。

那是锁妖引厄的暗印,不伤人命,不现凶光,却能日夜牵引山间浊气、四方灾厄,悄然缠住院中之人。他不急于一时强攻,他要等十日之内,灾厄渐生、祸事频发,等村民再度惊惧反噬、彻底厌弃二人,等温愿身心俱疲、心生隔阂,等奉衔玉为护她不得不自乱阵脚、暴露凶性。届时民心尽失、羁绊生隙、妖性显露,他再归来除祟,便是名正言顺、万全之局。阴险算计,藏于坦荡大义之下,不露分毫痕迹。道者离去,围观众人久久无言。半晌之后,人群渐渐散去,无人再敢肆意非议,可眼底的迟疑、忌惮与忧虑,依旧未曾消散。十日之期如悬顶利剑,沉沉压在小院之上,也压在全村人心之中。

喧闹散尽,院门之前终于重归安静。温愿紧绷的背脊微微一松,心底巨石却未曾落地。短暂的平静只是风暴前夕的假象,十日之期,是道门步步紧逼的死局,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万丈鸿沟。她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身侧的奉衔玉,少年白发垂落肩头,眉目清隽温润,方才对峙时的清冷威压尽数敛去,只剩满眼温柔,静静凝望着她,无声安抚她的惶然。

“十日时限……”温愿轻声低语,语气带着浅浅凝重,“他不会就此罢休,这不是退让,是设局。” 两年相伴,她早已看透人心险恶,更看透正道偏执伪善。玄清看似宽容退让,实则是想以时日磨人,以时局困人,逼他们主动分离,主动落入圈套。奉衔玉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

百年修行,他对道门术法、阴私算计早已了然于心。方才那道无声落于院墙的暗印,他已然察觉,只是不曾当场点破。对方想以慢局困他们、以灾厄离间他们、以大义裹挟他们。

何其拙劣,又何其阴狠。

“无妨。”奉衔玉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鬓边的梅花玉簪, “十日便十日。”

“我不走。”

短短三字,落地有声,胜过万千许诺。他不惧道门围剿,不惧世俗非议,不惧天降灾厄,百年孤寂皆可独扛,区区十日困局,从不算得凶险。他唯一畏惧的,从来只有别离二字。

他不愿再回深山孤岭,不愿再守万古空寂,不愿舍弃这两年温热烟火,舍弃身边唯一的牵挂与归处。温愿抬眸望他,眼底的忧虑渐渐褪去,缓缓漾开一抹柔软坚定的笑意。

是啊,他们从不惧风雨跌宕,只要彼此并肩,便无破不了的局,无跨不过的坎。 “好。”她轻轻应声,“你不走,我便等你。十日也好,百日也罢,我都与你一同守着这方小院,一同应对所有风波。”

风过院墙,草木轻摇。檐边日光温柔洒落,落在相依而立的两人身上,温柔缱绻,安稳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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