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他们走得不快,阳光从街道两旁的老房子之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两个人走在那些光斑之间,像两棵被阳光轮流照到的树,一会儿你亮了,一会儿我亮了。

林炽走后,沈默一个人在集市入口站了一会儿。他把那本书从布袋里拿出来,翻了几页。盗版的纸张很粗糙,印刷模糊,但确实是《平凡的世界》下册。他把书小心地放回布袋里,拎起面粉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到很晚,把那本盗版的下册翻完了孙少平到了煤矿的那一章。月光照在粗糙的纸页上,有些字印得重,有些字印得轻,但他读得比任何一本正版书都要认真。

四月中旬的时候,班上有女生小声地讨论过一个话题——"林炽是不是在跟谁谈恋爱"。

起因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有人说"看到林炽给一个人带早餐",有人说"林炽每天放学都跟一个人一起走",还有人说"我在书店看到他们俩一起买书"。

讨论传到王磊耳朵里的时候,王磊正在喝水,差点喷出来:"你们说的是沈默吧?"

"对啊,就是沈默。"

"他俩是同桌,带个早餐不是很正常吗?"王磊放下水杯。"你们想多了。"

女生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王磊自己说完之后,坐在座位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他好像也说不准那到底是不是"正常"。

四月底的一天,学校里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有人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发现了几个高年级学生聚在一起抽烟,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二是在这件事被处理的过程中,不知道谁提了一句"那个转学生呢?"——有人在议论林炽是不是也抽烟。

消息传到沈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写作业。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那几个正在聊天的男生面前:"林炽不抽烟。"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沈默平时在班里几乎不说话,他突然站在面前说这么一句,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知道他不抽烟。"其中一个男生说。"我就是听别人在说——"

"他不抽烟。"沈默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回座位。

林炽回来之后听说了这件事,走到沈默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帮我说话?"

"陈述事实而已。"

"你在乎别人怎么说我?"

沈默握着笔没有抬头:"不在乎。"

林炽看着他的侧脸——沈默正在做英语卷子,笔尖匀速地移动,好像那真的只是一道听力题。但林炽知道他在乎。如果不在乎,他不会站起来走过去说那句话。

那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几个男生在教室里闹着玩,不知谁先开头,把教室里的海绵垫子从角落搬出来当武器。战火很快蔓延开来,有人抓起一个坐垫朝对面扔过去,有人举着垫子当盾牌往前冲,笑闹声响成一片。

沈默本来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准备走。一块飞来的坐垫砸在他面前——紧接着一块更大的垫子飞过来盖住了他的头。

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听到林炽的声音:"谁扔的?"

"不是我——"

"也不是我——"

"垫子自己飞过去的!"

林炽没有理会那些辩解,走过来把他头顶的垫子拿开。沈默的头发被静电吸得竖起来几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林炽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出来。沈默瞪了他一眼,但林炽笑得更厉害了。最终沈默自己也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确实弯了。

四月底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场中考动员大会。全校九年级学生被赶到操场上听校长讲话、听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春天的太阳已经有了一些威力,晒得人额头冒汗。

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冗长而枯燥。沈默有些走神,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他偏过头——隔了三四个人,林炽正歪着头看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热死了。"

沈默没有表情地转回头,但嘴角在没人注意的角度弯了一下。

下一个环节是"放飞梦想"——每人发一张彩色纸,写上自己的目标高中,折成纸飞机一起飞出去。沈默拿到一张红纸,写了一个名字——县一中,一笔一划规规整整。林炽拿到的是蓝纸,写完之后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

"三、二、一——"

几百只纸飞机同时飞向天空。沈默那一架飞得不算远,落在前面几米。林炽那一架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栽进了旁边的花坛里。周围一片笑声,林炽自己也笑了。

沈默没有笑。他走过去,把那架蓝色的纸飞机捡了起来,展开。上面写的字是:"县一中。跟沈默一起。"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没有还给林炽。

"你干嘛?"

"没收。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户外实践——去郊区的植物园。坐大巴的时候大家按学号排座位,沈默和林炽的学号差了将近二十个,中间隔了好几排。但上车之后林炽从后排蹭过来,跟坐在沈默旁边的男生换了位置——"我晕车,靠窗会好点"。那个男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体育生吗,还晕车?""体育生就不能晕车?"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沈默一眼。沈默看了一眼窗外——窗户玻璃上映出了林炽坐下之后转头的侧脸。大巴开了不到半小时,林炽真的睡着了——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往沈默的方向歪。沈默的左手放在腿边,离林炽的腿大约三厘米。他没有移动那三厘米的距离,但也没有把它扩大到超过三厘米。植物园的花不算多——四月中旬很多花还没开。但有一片油菜花田开得正好,黄灿灿的铺了一大片。学生们散开自由活动的时候,林炽和沈默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油菜花田的方向。不是商量过的——是两个人的步速刚好在走了五分钟后还保持一致。油菜花田旁边的草坪上他们坐下来。林炽从书包里掏出两瓶水。沈默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之后看着远处——天边有一条很淡的白云,被春风吹得在缓慢走形。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林炽大概也有这种感觉——他们坐在那里,阳光不烈,空气里飘着油菜花淡淡的香气。不需要说话。沈默后来在笔记本上写过这件事——他用的是"那种什么都不用说但什么都说了的感觉"。写完他又划掉了,因为觉得这句话太长了。但保留在了那页纸上。

期末考试前一周最紧张。沈默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十一点才收拾课本。但有一块时间不在计划里——是林炽插进来的。训练结束之后他会来教室,借口说"来看看你还在不在"。推门进来的时候教室只剩沈默一个人,日光灯亮着,窗外已经黑了。林炽会在过道上走一圈,看看黑板上还剩哪些板书,假装在看,但视线最后总是落回沈默身上。有一次他走进来的时候刚跑完十公里,身上还有汗的味道,头发是湿的。在沈默旁边坐下来,把一瓶水放在两个座位中间。沈默把他做的一道物理题答案划掉,重新算。林炽在旁边安静地喝水。那十分钟里没有人说话。但沈默算完之后发现——正确率比平时高了。不是题变简单了——是他的注意力被集中在了旁边坐着的人身上。

春季运动会那天,沈默提前半小时到了操场。他站在跑道外侧的看台上——就是初一时林炽带他上去的那个位置,最高的那排阶梯。他一个人站在看台上俯视着整个操场。跑道上有人在热身,广播在放《运动员进行曲》,阳光从东边大片地洒下来。他看到了林炽——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腿上套了一条黑色压缩裤。在人群里不算显眼——但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林炽热身的时候做了一个高抬腿的动作。沈默看到他抬腿的时候右腿比左腿略慢一点点——别人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来。林炽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出来。一千五百米比赛开始之后,沈默没有跟任何人一起喊加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看台上,把全部注意力聚焦在那条跑道上跑着的深蓝色身影上。第一圈林炽在第四位。第二圈他咬到了第二位。第三圈——最后两百米——他加速了。沈默看到他从第二位超到了第一位,身体重心前倾,手臂摆动幅度突然加大。在冲线的那一瞬间沈默抬起手——只是抬了一下,没有挥。然后他把手放下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抬过手。但林炽冲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转头往看台的方向看。那个距离太远了看不到具体的人脸——但沈默知道他在找自己。因为他也在那个瞬间,在看他。

运动会结束之后林炽的抽屉里多了一袋东西——不是他的。是一包跌打损伤膏,一瓶红花油,一盒创可贴。每一件都不是一个人送的——林炽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最后看到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沈默认得——是那种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但不算好看的字:"我自己用不上。你留着。——沈。"林炽把纸条看完了。然后把那几样东西放回抽屉里。到车棚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但递水的时候他的手在沈默的手指上多停了两秒。就两秒。但沈默发现这两秒是整个运动会期间他记住的最清楚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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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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