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前三天的那个晚上，沈默破例没有复习到很晚。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不是紧张——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一些跟考试无关的事情——比如林炽上次说考完了要他请吃饭，比如前天放学后他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林炽说了一句"以后上了高中还能在一个班就好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沈默记住了。
中考前一天下午，林炽出现在了他家院子里。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这个。"林炽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白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沈默的准考证号、考场地址、座位号。旁边还夹着一支笔——黑色的中性笔，笔杆上印着"考试专用"四个字。
"这支笔是新的。我买了两支——一人一支。"
沈默拿起那支笔，笔杆上贴着一小条白色胶带，胶带上写着"沈"字。
"……你的那支上也写了字吗？"
"写了。写的是'林'。"
沈默握着那支笔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一支笔"，但他知道不只是为了送一支笔。林炽是为了在考试前看到他。
"你紧张吗？"
"有点。"林炽没有掩饰。"但我昨天晚上想到了一件事——这道题我会做，那道题我也会做。我这一年学了那么多东西，不可能因为紧张就全忘了。"
沈默点了点头。他忽然发现，林炽已经不再是那个刚转来时趴在桌上睡觉、对成绩无所谓的少年了。他说"这道题我会做"——他已经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了。
八月末的时候，夏天已经走到了尾巴上。
天气依然很热，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开始带了一丝凉意。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收完了，土地裸露着，等待着下一季的播种。
沈默把初中三年的课本和练习册分类整理好，该卖的卖了，该留的留了。留下来的那一摞书放在床头那个小书架上，《平凡的世界》上下册并排立着，旁边是那本夹着很多纸条的英语词典，还有一本崭新的高中英语必修一——他提前买的，暑假里已经翻了一遍。
小书架的最上层放着一张用银色包装纸——林炽送他那个书架时包在外面的那层纸，他把包装纸小心地拆下来展平收好，舍不得扔。他偶尔会打开抽屉看一眼那张纸——银色的，折痕处有些发白，边角有一点点翘起来。他从来没有把它拿出来重新包过什么，就让它那样躺着。
开学的前一天，林炽来了。他骑了一辆看起来比之前那辆新一点的自行车——银灰色的，车架锃亮——停到沈默家门口的时候按了一下铃铛。
"你换车了？"
"嗯。那辆旧的不行了。"
沈默走到车旁边，伸手按了一下车铃——声音确实好听。他收回手的时候，在车把旁边看到一个小小的挂件——一只拳头大小的布艺小狗，灰蓝色的，歪着头，看起来憨憨的。跟林炽这个人完全不搭。他看了那只小狗一眼，伸手拨了一下耷拉着的耳朵，然后把手收回了口袋里。
林炽假装没看到，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叠好的白色T恤——正面印着县一中的校徽和几个字。
"新生报到的时候发的，我领了两件。这件给你。"
"你专门给我领的？"
"反正一人两件，我穿不了那么多。"
沈默没有戳穿他，把那件T恤叠好抱在怀里。
"明天早上几点？"
"八点半到校就行。"
"那我七点四十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骑——"
"你那辆老凤凰，骑到县一中至少要四十分钟。万一路上掉链子了怎么办？"
"我不会让它掉链子。"
"以防万一。"
"七点四十，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你每天早上都迟到。"
"——那是以前。明天不会。"
沈默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件新T恤，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消退，深蓝色的夜幕正在从东边铺展开来。林炽没有走，他站在自行车旁边，好像还有话要说。
"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林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就是想再看看。"
"看什么？"
"看——"林炽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那棵石榴树，那间瓦房，那个站在门口的人。"看这个院子。以后可能不常来了。"
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林炽说的是事实——上了高中之后他们的生活都会发生变化。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你不来，我可以去。你不是说县一中旁边有一条街全是小吃摊吗——一家一家吃过去，总要有人陪你。"
林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夏夜里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沈默手里那件白T恤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然后林炽笑了——很安静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
"那说好了。"
"说好了。"
林炽跨上自行车走了。他没有回头，但在拐过村道之前举起了一只手——不是再见的手势，更像是一个"明天见"的信号。
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白T恤——上面印着县一中的校徽和一行小字。他把T恤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屋里。他父亲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没有睁眼，但在沈默快要走到房间门口时说了一句："明天开学了？"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好了。"
沈默走进房间，把T恤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他没有马上睡着——他在想明天到新学校之后一个人都不认识，要从零开始。但他又想——也不是从零开始。至少那个人会跟他一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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