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默六点半就醒了。他洗漱完穿上那件新T恤——刚好合身。他站在窗前把小书架上的书重新摆了一遍,把银色包装纸的盒子放正,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房间。他母亲已经起来了,往他书包侧袋里塞了一个馒头。他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喝了一碗粥,他母亲在旁边择了一把青菜没有抬头:"到了新学校,好好学。"
沈默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母亲还坐在那里择菜,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妈,我走了。"
"去吧。"
他推开门走出去。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暖意。他一路走到村口,空气里有一股露水和干草混合的气味。他走得不快,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了——林炽骑在那辆崭新的银灰色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背挺得很直。他穿着另一件同款的白T恤,看到沈默从村道那头走来,朝他扬了一下下巴。
"没迟到。"
"你也没迟到。"
两辆自行车并排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面——一辆是灰色的老凤凰,漆面斑驳;一辆是银灰色的新车,车把旁边晃着一个灰蓝色的布艺小狗挂件。它们看起来很不搭,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一个热烈张扬,一个安静内敛。但在这天早晨,在这个通往县城方向的路口,它们并排停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
"走吧。"
"走。"
他们骑着车出发了。夏天的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远处县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些低矮的楼房,那条灰扑扑的主街道,那座他们即将一起走进去的校门。沈默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林炽的衣摆被风鼓起来,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你是不是故意领了大一码?"
林炽偏过头:"什么?"
"T恤。你穿的是L号吧。"
林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XL。宽松一点舒服。"
沈默没有戳穿他。但他知道林炽穿的是XL,因为沈默领的那件是L——刚好合身。林炽给他领了合身的,给自己领了大一码的。
他没有说出来。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
前面的路正在变亮。他们骑着车穿过早晨的薄雾,穿过田野与田野之间的柏油路,穿过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最后一片树荫。
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他后来才知道,有些路不是一个人走的。但他也还不知道,有些路走到最后,还是要一个人走完。
—— 卷一·完 ——
沈默在省重点高中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坐在宿舍床上,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拿出来。宿舍的床比县城的窄。他打开笔记本写道:"到新学校了。第一天。一切还好。晚上很热。蚊子比三中多。食堂比一中咸。但这里的黄昏——很好看。"写完合上。他知道以后要写的,是"他"和"林炽"各自往前走的路。但不管这条路分得有多远——他知道他们之间有一根线。那根线的名字他现在大概知道了。他从校服兜里摸出手机,打开QQ——林炽的头像是亮的。他打字:"我到了。宿舍挺好的。有蚊子——比你上次预测的还多。"过了几秒林炽回复:"那就好。多喷点花露水。"然后,隔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晚安。"沈默把手机屏幕贴在膝盖上,回复:"晚安。"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闭上了眼睛。走廊上有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窗外的虫鸣在持续。他在黑暗里想——他从今天开始要建立一个新生活。但在那个新生活里,林炽的"晚安"已经在了。这两个字大概会陪他很长时间。
省重点高中的校园比他想象的大很多。操场有标准的四百米跑道——红色的塑胶跑道,不像县一中的灰渣跑道,跑完一圈满鞋子的灰。教学楼是六层的,比一中高了三层。食堂有两个——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二楼。图书馆有三层楼高,里面的书架多到沈默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他在报到后的第三天收到了林炽寄来的第一封信。是真的信——手写的,装在牛皮纸信封里,贴了邮票。信的开头是这样的:"沈默:省重点有没有比一中好看?我在体育老师办公室偷偷写的。今天训练完之后腿好疼。但你现在看不到了——看不到我腿疼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了吧?——林炽。"沈默在宿舍床上读这封信的时候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那种。因为他能想象林炽在体育老师办公室趴在桌上写信的样子:左手压着纸,右手握着笔,写得不算快,但每个字都认真。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想回信——不是写在手机上的那种"回",是真的手写回信。沈默从那天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周末写一封回信给林炽。信的内容不长,大概半页纸到一页纸。他写学校里的事——食堂的饭太咸了、物理老师讲的题他还是不敢全部做对、图书馆里有一本书叫《时间简史》他看不太懂但还是借了。他不写自己多想回去——因为林炽会看出来。但他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你的训练加油。一千五破了纪录记得告诉我。"一中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林炽在QQ上发了一张照片——一枚铜牌。"一千五,第三。"沈默看着那张照片——铜牌放在林炽手掌上,手掌因为训练磨出了茧,但铜牌被擦得很亮。他回复:"厉害。"然后他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一圈——他的室友在戴着耳机打游戏,没注意到他。他又坐回去,在抽屉里拿出了他的笔记本。翻到写回信的那几页,在最新的那页上他加了一行字:"今天收到了他破纪录的消息。一千五百米铜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比他还高兴。大概是因为——他的进步比我自己的成绩更让我觉得安心。"沈默把笔记本合上。他知道自己在省重点会好好读书——因为他答应过自己,也答应过林炽。但他也知道,无论他在省重点考了多少个年级前十、拿了多少个竞赛名次——最让他安心的消息,永远是QQ上林炽头像亮起来时发过来的那几行简单的字。"训练结束了。累死了。""今天橘子又多了——给你留了几个。""晚安。"这三行字,陪沈默度过了高中三年的每一个晚上。—— 卷一·完 ——
沈默在宿舍的墙上贴了一张世界地图。不是因为他喜欢地理——是因为他想看自己跟林炽之间的距离到底是什么样的。他用手指从安城量到县城——大概是一个拇指到食指的距离。在地图上很短,但要坐将近三个小时的车。他用红笔在两个地方各点了一个点,然后在两点之间画了一条线。林炽在QQ上看到这张地图的照片之后发了一句:"你无聊不无聊。"沈默回复:"不无聊。"他又补了一句:"我在画路。"他不知道林炽理不理解"画路"是什么意思。但林炽过了几秒回复:"那你画,路长一点没关系——反正我骑车。"沈默看着那四个字——"反正我骑车"——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然后趴在枕头上把脸埋进去。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他需要把林炽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好地在心里存放起来。那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被精准地放在了需要它们的位置上。就像林炽在车棚帮他解开自行车锁的时候那种不声张的动作——不是需要被看到,是需要被记住。
高一的课业比初中重得多。沈默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晚上差不多十二点才睡。他交了几个朋友——不多,两个室友,还有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叫宋雪的,成绩也很好。宋雪有时候会问他数学题,他会很耐心地讲。有一天宋雪听完之后说了句"你讲题的时候有种班主任的感觉"。沈默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说像班主任,是因为这句话让他想起了初中的时候,他给林炽讲题的那天晚上,林炽说"你讲的时候我听得比老师讲还清楚"。他笑了笑。宋雪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沈默知道——除了林炽,没有人会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标准,来衡量他的"讲题的风格"。这是一个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参照系。而那个参照系的另一端,在距离他三个小时车程的小镇。在某个傍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车棚——也可能是在跑道上,踩着灰渣跑道,在那个他已经不能陪在旁边但依然知道他在往前跑的地方。
高中第一年的寒假,沈默回了小镇。他提前没有告诉林炽——不是不想,是想看到林炽在车站那种"你怎么在这儿"的意外表情。班车到站的时候他从车窗看到了那个白色人影——站在老槐树下。还是那个姿势,还是推着车,车筐里放了一个塑料袋。他们在车站出口见的面。林炽看到他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来了"——而是:"我猜你今天回来。"然后他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兜橘子。"这一年你没吃上——我帮你攒着了。这是冬天能买到的最后一批了。明年春天之前的最后一批。"沈默接过橘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炽的手指——冰凉的,冬天车站外面气温很低,林炽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但他车筐里的橘子是温的——他大概一直把它们贴在身上。沈默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酸甜的,汁水很足。"甜不甜?""甜的。""那就好。"他们骑上各自的车往镇上走。还是那条柏油路,还是那个岔路口。路上的梧桐树已经比去年高了一截。沈默看着旁边骑着车的那个人——他比一年前瘦了一些,脸型更清晰了,但骑车的姿势没有变。他知道他们以后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寒假,很多次老槐树下的见面,很多个车站出口的塑料袋。但他也知道——有些事迟早要说出来。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是为了确认。他在骑车穿过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想——下次吧。下次回来的时候,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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