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完之后，天气很快就冷了下来。
林炽在校队的训练进入到了赛季前的强化阶段，训练量比开学时大了将近一倍。每天放学后的一个半小时训练变成了两个小时，体能训练的比例也增加了。他开始在课间补觉，趴在桌上睡得很沉，有时候上课铃响了旁边的同学要推他一下才醒。
但他每天早上的牛奶没有断过。五班的窗台上虽然没有一班那样规范的"早餐供应系统"，但沈默的课桌上偶尔会出现一些没有标记来源的东西——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包饼干，有时候是一张写着"今天降温"的便利贴。
沈默从来没有问过这些东西是谁放的。但他知道。
有一天降温降得厉害，沈默在课间去接水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的公告栏旁边，林炽正跟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他不认识——不是5班的，穿着文科班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笑着跟林炽说什么。林炽靠墙站着，听着听着也笑了一下。
沈默端着水杯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去。他没有减速，没有回头，没有多看一眼。他走回教室坐下之后继续写题，水杯放在桌角没再碰过——那杯水他接了之后一口也没有喝。
那天傍晚在车棚，林炽发现沈默今天话特别少。平时虽然也不算多，但至少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嗯"一声。今天连"嗯"都没有。林炽骑在他旁边，想了一会儿终于问了一句："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
"你是不是因为中午看到我跟文科班那个——"
"我中午没看到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住了。他反应过来了——他说的是"没看到什么"，但这个回答本身就是"看到了"的证据。
林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她来找我借英语笔记的。她听说我英语进步了。"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完全不需要解释的事。但他解释得很完整。
沈默没有说话。但他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十一月末的一个周五下午，学校组织了一场年级篮球友谊赛——高一理科班对文科班。林炽作为理科班联队的主力上场，穿了一件红色的训练背心，在灰白色的冬日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沈默这次没有去操场看。他坐在教室里做物理卷子。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同一个公式写了两遍——他开始收书包，告诉自己"反正今天作业做得差不多了"，然后走到了操场边。
他到的时候比赛已经打了快一半了。理科班领先十分。林炽在场上正运球过半场，看到场边多了一个穿校服的身影——他认出那个轮廓之后，运球的节奏乱了一下，球差点脱手。他稳住球，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沈默站在场边看到了。
比赛结束理科班赢了，林炽被队友簇拥着往场边走。他穿过人群朝沈默的方向走过来，头发湿透，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你不是说不来吗？"
"路过。"
"你路过操场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这个操场比较顺路。"
林炽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十二月初，学校安排了一次年级之间的研学活动——去隔壁县参观一所科技馆。出发那天早上雾很大，大巴车停在校门口，各班按顺序上车。沈默上车的时候发现1班和5班被安排在了同一辆车上。
他走到车厢中段的时候，看到林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低头看手机。他经过那个座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下来——但他走到后几排坐下来之后，那个靠窗的人从前面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旁边坐了下来。
"你那边不是有位置吗？"
"那个位置靠窗太冷。这边暖和。"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雾还没有散。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雾气中变成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彩画。林炽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把头靠在了窗户上，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但沈默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透过半垂的眼帘，他看着玻璃上倒映出来的同一个人的脸。
那天傍晚从科技馆回来的路上，大巴车在同样的雾气中驶过同样的路。他们坐在后排，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偶尔经过的村镇亮起零星的灯火，在雾气中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林炽一路没有说话，但沈默注意到他在某一刻把手伸过来——只是把手机屏幕侧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今天在科技馆门口拍的，是他们两个站在队伍里的背影，不知道是谁拍的。
沈默看了一眼，把手机推了回去。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很短，在车内的昏暗光线中几乎看不出来。
十二月中的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面的时候，林炽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沈默，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考上不同的大学？"
沈默正在夹面条的动作停了一瞬："想过。"
林炽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但沈默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夹起那筷子面条吃完了，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林炽："如果你能考上T大，我也能。如果考不上——那就去一个城市。两个人都去得起的城市。"
林炽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捞干净，连汤都喝完了。然后他放下碗说了一句："好。"
那天沈默走出食堂的时候，十二月的风迎面吹来。他在窗口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放了半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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