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后林炽回来的时候黑了也瘦了,但整个人看起来更挺拔了。他站在沈默家院子门口的时候,沈默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愣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了几秒,然后林炽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嗯。晒黑了。"
"这半个月天天在太阳底下跑。"
"瘦了。"
"你想说啥——"
"食堂的饭没我妈做的好吃。"
林炽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夏天的夜空中能看见很多星星,银河在头顶横贯而过,像一条淡淡的光带。虫鸣声从田野那边此起彼伏地传过来。这个夏天很热,很慢,但因为中间有一个人从远方回来的期待,让它变得跟以往的每一个夏天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林炽走的时候,沈默把他送到村口。榕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几乎覆盖了整个路面。林炽骑上车,骑了几米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你那个铜片——随身带着。"
"为什么?"
"你带着就是了。"
说完他就骑远了。沈默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铜片。"S"的棱角硌在他的掌心里,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热。他没有拿出来看——看过太多遍,不需要看也知道它的形状:左边那一道竖,歪了半毫米;右边那个弯,弧度勉强算过关。一个技术意义上的不合格品。
但他觉得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想起打铜的摊子在镇子东边巷子口,想起那个抽着烟的老头说"你这手艺还不如我七岁的孙女",想起林炽说"打废了好几个才打出一个能看的"。他试着想象林炽满头大汗地握着锤子,把铜片放在钢印下面,调整角度——太轻了字迹模糊,太重了铜片变形——然后反复试、反复废、反复重新来过。
为了一个"S"。一个他暂时还不打算解释的字母。
沈默把铜片放进口袋的最里层,走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从这个夏天开始,从这个"S"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九月初,高二上学期开学那天,沈默在校门口遇到了林炽。一个暑假没见,林炽晒黑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他看到沈默的时候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
"你好像又长高了。"
"没有。"
"有。你去年跟我差四厘米,现在只差两厘米了。"
"你量过?"
"目测的。我目测很准。"
他们并排走进校门的时候,沈默注意到林炽走路的步伐比以前稳了一些——那种"稳"不是速度上的,是一种气质上的。十四天的封闭集训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不只是体能上的变化。
高二分了文理科。沈默在一班——理科一班。林炽在五班——也是理科。分科表下来那天,沈默站在年级公告栏前看到"理科一班"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在同一张表上找到了"林炽"——在五班。
他们在不同的班级,但他知道他们在同一层楼。
这个认知对他来说很重要。不是“还在一个学校”,是“同一层楼”——早上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可能迎面碰上,课间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可能擦肩而过,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走同一段走廊。这些“可能”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变成了他日程表上最期待的部分。他知道这不合理——一个年级第六的人把“走廊偶遇”排在了“物理作业”前面。但他控制不住。或者说他没有认真去控制。
这个认知对他来说很重要。不是"还在一个学校",是"同一层楼"——早上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可能迎面碰上,课间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可能擦肩而过,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走了同一段走廊。这些"可能"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变成了他日程表上最期待的部分。他知道这不合理——一个年级第一的人把"走廊偶遇"排在了"数学小测"前面。
但他控制不住。或者说他没有认真去控制。
开学后的第一周,沈默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早上去教室之前会经过五班门口。不是刻意绕路,他的教室在二楼东边,五班也在二楼,只是中间隔了三间教室。他经过的时候不会停下来,不会往里面看,只是走路的节奏会放慢一拍。然后他会继续走自己的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个放慢的一拍他知道,林炽也知道。因为有一天早上沈默经过的时候,五班门口站着一个人——像是刚好要出门,刚好在那个时间点拉开门,刚好一抬头就看到了路过的沈默。
"早。"林炽说。
"……早。"
"你今天走这条路?"
"我一直走这条路。"
"之前怎么没碰到?"
"你之前起得晚。"
林炽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从那天之后沈默每天早上都会在五班门口"偶遇"林炽。有时候他在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人;有时候刚好推门出来,"刚好"撞上经过的沈默。
课间的走廊上偶尔会碰到。林炽从五班出来接水,沈默从一班出来透气,两个人在走廊中间相遇的时候不会停下来聊天——就是迎面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点一下头。那种点一下头的默契,比很多长篇大论的对话都要重。
高二的课程比高一紧张了不少。沈默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更多了,课间很少再出来透气,中午吃饭的时间也压缩了。但他和林炽之间的那个"早晨经过"的默契一直在。
有一天早上沈默经过五班门口的时候没有看到林炽。他放慢了脚步——又走了一段——还是没有看到门打开。他已经走过五班的门口了,不能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的教室坐下来。
那天早上他低头翻着英语课本,发现自己看不进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纸团从窗外被扔了进来,落在他桌上。他打开——里面包着一颗糖,纸上写着一行字:"昨晚训练晚了,今早起晚了。下午车棚见。"
沈默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
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林炽约沈默去了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面馆。他们没有点单的时候就同时开口说了一句"牛肉面",然后对视了一下。沈默说"你说话",林炽说"你说话",然后两个人都停下等对方先开口。最后是林炽先说了:"牛肉面,加一个荷包蛋。"
沈默说:"一样。"
面端上来之后林炽吃了几口,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差点忘了——给你看个东西。"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在集训基地拍的一张照片——夜晚的操场上空,漫天星光。
"省城的星星比我们这儿少。光太亮了。"
"但你拍了这张照片。"
"因为我想让你也看到。"
沈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碗里的热气扑到他脸上。
林炽看着他的发旋——沈默吃面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筷子夹面的动作很稳,不着急也不犹豫。林炽想,他大概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习惯了他的吃相。从学校食堂到镇上这家新面馆,从牛肉面到炒米粉,他对沈默吃东西的样子已经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画出来。
他不知道,那碗面之后的好几天里,林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想起他那句"因为你拍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很平静。但林炽觉得那四个字比那张星空照片还好看。
那天晚上沈默回到宿舍之后又看了一遍那张星空照片。他试着把林炽当时站的位置还原出来——训练场东边跑道,靠近器材室的那一侧,抬头能看到整片天空。林炽的手机镜头不太好,照片边缘有点暗角,星点也有轻微拖尾——大概是手持拍摄,快门不够快。但就是因为这些不完美,他才觉得那张照片是真的。不是从网上下的,不是别人拍的。是林炽站在八月的训练场边上,举起手机,对着夜空按下快门——然后发给了七百公里以外的他。
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壁纸尺寸不对,左右有两条黑边。但他没有换。两条黑边看起来像一扇窗户的边框。
那天晚上沈默躺在床上想——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心里可以同时装着学习和另一个人。他觉得这两件事应该是互斥的——学习需要专心,心里装着人就会分心。但他发现事实不是这样。那个人在的地方,好像让学习也变得有方向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坐在旁边的教室里,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也在努力。
它们不互斥。它们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各自承载各自的重量,但在某一个方向上,它们通向同一个远方。沈默不知道那个远方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去看一看。
他去关灯的时候手碰到了桌上的那个铜片。他把它拿起来,在黑暗中用拇指摸了一遍"S"的笔画——粗粝的,不平的,但每一个笔画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把铜片放进明天要穿的衣服口袋里,然后把灯关了。
窗外秋虫的叫声已经很稀了。高二开始之后,一切都在加速——课程、考试、排名、分科。但他口袋里那块铜片的重量一直没有变过。它不重,但每次他伸手进去碰到它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被轻轻地拉了一下——不是往后退,是往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他在心里标记过很多次了,但没有在地图上找过。因为他觉得那不是地图能标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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