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林炽也停下来,但没有立刻掉头。他一只脚撑着地,偏头看着沈默。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什么?"

"下雪了,路滑。你骑那辆破凤凰,刹车不行。"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林炽已经掉转车头,丢下一句"七点二十,你家门口"就骑远了。他的背影在雪幕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移动的黑点。

沈默站在大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

雪花落在他没有戴手套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第二天早上,沈默六点五十出了门。他不是不想等林炽——他只是不太习惯"被人接"这件事。他习惯了自己管自己,不麻烦任何人。

但他刚骑出村口不到五百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

他回头。林炽穿着那件深色羽绒服,正从村道的拐角处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几根,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你不是说了七点二十?"

"我改主意了,提前了。"林炽骑到他旁边,稍微有些喘。"万一你提前走了呢。"

沈默没有回答。他骑在前面,林炽跟在旁边,两个人沉默着骑了一段路。车轮碾过路面上残留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几点起来的?"沈默忽然问。

"六点。"

"从你家骑过来要多久?"

"快的话二十分钟。"

所以这个人六点起床,在零下的气温里骑了二十分钟到村口,就为了"万一你提前走了"。

沈默没有再问。但他骑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好让旁边那个人不用那么费力地跟上他的速度。

那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沈默的课桌上已经放了一瓶牛奶——温的,跟往常一样。旁边还多了一个茶叶蛋。

"你今天买得这么早?"沈默问。

林炽正在脱外套,头也没回:"昨天买的。"

"昨天买的茶叶蛋放到今天还能吃?"

"……是今天早上买的。我路过那个摊——"

"你家到学校那条路上没有卖茶叶蛋的摊。"

林炽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记性这么好。"

沈默没有说话。他剥开那个茶叶蛋,慢慢吃了。蛋还是温的。

冬天越来越深了。

教室里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早读的时候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沈默的手上又长了几处冻疮,指节红红的,写字的时候有些发僵。

林炽注意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但在第二天的午休时间,沈默发现自己的抽屉里多了一支护手霜——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白色管子,上面写着"维E保湿"。

沈默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林炽。林炽正在做英语卷子,头也没抬,但他的笔尖在某个单词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这个——"

"哦,买东西送的。我用不上。"

沈默看着那支护手霜——没有拆封,不是赠品的包装规格。

他把护手霜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放学后,沈默骑着车经过镇上那家超市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口摆放的护手霜——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大小,价格标签上写着"九块九"。

九块九的赠品。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矛盾,嘴角无法控制地弯了一下,然后在暮色里继续骑车回家了。

他把那支护手霜放在了枕头底下,没有用。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觉得,用完了就没有了。

十二月末的时候,班里开始传一件事——有人在校门口的旧书摊上看到林炽买了一本《初中英语语法全解》。

消息是王磊传出来的。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大声说:"炽哥你买英语语法书?你居然主动买英语书?你没发烧吧?"

林炽正在吃面,头也没抬:"你要是闲得没事可以去帮食堂阿姨洗碗。"

"不是——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英语吗?上次英语老师让你回答问题你站在那儿憋了半分钟,最后说了句'I don't know'——"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

林炽放下了筷子。他看着王磊,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王磊安静了很久的话:

"我发现英语也没那么难学。有人教得好而已。"

王磊咀嚼着这句话,又咀嚼了一口饭,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默的方向一眼。沈默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吃饭,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但他听到了,因为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间,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沈默从自己的英语笔记本里抽出三页纸,在上面写满了初一下册到初二上册的语法重点,第三页的末尾画了一个箭头,写着"看完这些再看那本语法书,不然看不懂"。

他把三页纸折好,夹进了林炽的英语课本里。林炽第二天早读的时候翻到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什么也没说,但他把那三页纸夹进了那本语法书里。

沈默也没有提这件事。

他们之间的事情大多是这样——做了,但不提。

王磊后来跟别人说起林炽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变了好多。"别人问怎么变了,他想了想说:"就是——没那么冲了。有什么事会先想,而不是先动手。好像有人教他了似的。"

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坐在教室后排靠窗位置的那个人,低头写作业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期末考试前一周的周末,沈默在家里写卷子的时候,听到院子门口有人在喊他。

他走出去,看到林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用旧报纸裹着的长东西。

"给你。"

沈默接过来,剥开报纸——里面是一根新的跳绳。塑料手柄,钢丝芯线,比他平时在学校用的那根粗麻绳轻便得多。

"……这是什么?"

"跳绳。你体育太差了,八百米倒数第一也就算了,跳绳总得练练吧。中考体育要考的。"

沈默握着那根跳绳,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去县里买的。"林炽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你那个麻绳太沉了,跳不了几个就累了。这个轻,好跳。"

从县城骑到沈默家的村子,走大路要将近四十分钟。林炽上周某一中午消失了一个多小时,原来是去县里买了一根跳绳。

沈默握着那根跳绳,手柄上还残留着林炽握过的温度。或者说,那是他自己的手温。

"谢了。"他说。

"谢什么,一根绳子而已。"

林炽已经在院子里蹲下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仰着脸晒太阳。

沈默没有进去写卷子。他站在院子里,试着跳了几下那根新跳绳——确实比麻绳轻,钢丝线在空中划出的声音很干脆,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震动。

林炽蹲在旁边,看着他跳了十几下,评价了一句:"节奏还行。就是手太僵了,放松点。"

沈默没有说话,但他放慢了速度,调整了一下手腕的发力方式。

冬天的阳光从树枝之间漏下来,在院子的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林炽蹲在石榴树下吃糖,沈默在院子里跳绳——这个画面如果被其他人看到,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很不搭。

但在这个安静的冬天的下午,在这个铺满阳光的小院子里,这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谁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期末结束、寒假开始的那个下午,林炽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沈默早就收好了,但他没有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林炽把一堆卷子和课本塞进书包里,动作粗犷,像在往麻袋里装土豆。

"你的英语笔记本没拿。"

林炽回头,看到课桌角落里的那本蓝色封面的本子,又转身拿上:"差点忘了。"

他拉上书包拉链,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行,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操场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寒假你干嘛?"林炽问。

"写作业。看书。帮我妈干活。"

"没有别的了?"

"……还能有什么?"

林炽想了想:"要不要——来县里逛逛?过年之前县里有集,挺热闹的。"

沈默看了他一眼。

"你请客?"

"我请客。"

沈默思考了一会儿。他不是在想"要不要去",他已经决定要去了——他在想该用什么理由跟自己解释这个决定。

"行。"

林炽笑了——不是咧嘴大笑的那种,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到时候来找你。"

他们没有约定具体时间。但沈默知道林炽会来,林炽也知道沈默会在。

有些约定是不需要说定的。

沈默把那根跳绳放回墙角的时候,手指在塑料手柄上停留了一瞬。手柄上还残留着握过的温度——或者说,是他自己的手温。他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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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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