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随”很晚才回来，许宝愉已经抱着被昏昏欲睡了。
他认出了“张随”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听起来有点累了。
能不累吗，上着班一个电话被他叫到警察局，回家之后还要被他吼，最后带着一肚子委屈加班加到现在……这事儿要放在许宝愉身上，肯定早就爆炸了。
可是“张随”还是那么克制有礼，甚至猜到他睡了，靠近家门的那几节台阶还特意将脚步放得很轻。
开门声也很轻，脚步声也很轻……
许宝愉把头埋在被子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古怪的念头：“张随”这么害怕吵醒他，该不会是不想面对他吧？
难道说，“张随”一眼也不想见他了！
许宝愉悲从中来，腾地一下弹起来，然后看到，“张随”的怀里抱了一束粉白色的卡萨多丁。
他呆呆看着，那花的花瓣好像许多只飞向他的小蝴蝶。
“这……”
“张随”似乎也被他的突然弹起吓了一跳，还弯腰屈腿，保持着把花放在他床头的动作，眼睛都瞪大了。
下一秒，一个迅速直起腰站好，另一个已经搓到床边，趿拉上“踩屎感”拖鞋踉跄着起身。
两人面面相觑。许宝愉：“你回来了。”
宫藏摸摸鼻子，“嗯，你还没睡呢。”
双方各说了一句废话之后，气氛又开始冷了下来。
“花……？”许宝愉挠挠头，看着宫藏。
“公司有活动，没人要，我就拿回来了。”宫藏说了谎。
许宝愉的嘴角勾起，“这是我和我小妈最喜欢的花了。”
“哦。”宫藏点了下头。从得知消息就开始找，这花让他跑遍了全城的花店，但是还好没买错，许宝愉真的喜欢。
“那给你吧。”
“谢谢。”因为收了花，许宝愉更有勇气示好了。
他指了指冰箱，说：“冰箱里有西瓜，你吃吗？”，“吃不吃都可以，反正我觉得挺甜的。”
宫藏恍惚片刻，干咽一口，“吃吧。”
“那你快去洗手吧。”许宝愉搓搓手，溜去冰箱里拿西瓜。
他说了个小谎，这西瓜甜不甜他还真不知道，挺贵的，楼下水果摊上最贵的一种，老板说是什么进口瓜，一牙就要二十多块钱，所以许宝愉一口也没舍得吃。
出租屋的冰箱制冷不好，动静还贼大，他傍晚买回来的瓜，放在冰箱里两三个小时了，摸着还是跟常温的没什么区别。
把西瓜放在桌上，许宝愉又去拿了个勺子给宫藏，摸摸鼻子说：“你尝尝。”
说完又觉得自己好殷情，臊得脸热，干脆转身溜回沙发床上，重新钻进被子里，只留一条小缝隙方便偷看。
宫藏其实一直想找个借口把旧冰箱换了，但碍于“张随”的社畜身份，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自掏腰包给出租屋置换新电器。
不过还好，他今天也算受益了，本来就没顾上吃晚饭，临睡前再吃掉半牙冰西瓜，估计又得把他的胃病折腾出来。
许宝愉买回来的西瓜不怎么甜，也不冰，不过正好，还好宫藏也不喜欢吃甜食，也吃不了太凉的。
宫藏边吃边想，许宝愉真厉害，随便买块西瓜都能这么恰如其分地正中他红心。
可是，这算是和好了吗？
许宝愉收了他的花，他吃了许宝愉的瓜，是不是就代表两个人开始破冰？
宫藏抬头，看向客厅里的沙发床，上面只有薄薄一片凸起，平稳如绿色的丘陵。
“丘陵”本来是想看看宫藏的反应再入睡的，可他实在是太累了，困意潮水般席卷而来。看到宫藏拿起勺子的那一秒，许宝愉就舒惬地呼出一口长气，彻底睡熟了。
.
许宝愉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
整个房间一片昏暗，他眨眨眼，看向窗外，恰有一道闪电劈开灰蒙蒙的天空，暴雨在几秒后轰然而至。
许宝愉点亮了客厅里的小夜灯，拉出床下的行李袋，取出里面的户口本。
这是逃婚那天早上，他匆匆忙忙装起来的。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想要留着一个东西，证明他曾经确实拥有一个家，有爱他的爸爸妈妈。
没想到，现在这个户口本变成了一把开启他人生全新阶段的钥匙。
发了一会儿呆，又想了会儿爸爸和小妈，在伤感的愁绪降临以前，许宝愉即时抽离，转而看向窗外细密的雨丝。
这雨究竟什么时候停？
暴雨突如其来，合作方的航班晚点了，下午的两场会议也不得不取消。可宫藏还是不得闲，在办公室里回邮件，再抬眼时，窗外的天空已然全黑。
雨还在下，无休无止。
这种天气最适合吃点热乎乎的东西，再小一点的时候，当他还不姓宫，那会儿的父母喜欢在雨夜煮一锅鸡汤馄饨。
出锅放一把豆芽，上桌前再撒一把小米辣，汤汤水水的流进肚子里，然后一家人被辣得斯哈斯哈……
宫藏收回视线，按了一下电话热键，那边却没有应答。
这才想起，张随说今天要去相亲，早在两周前就跟他请好了假。
那会儿他正忙着策划婚礼，人逢喜事，神清气爽，还答应让张随开着他的车在相亲对象面前秀一把……现在，婚没结成，他还得一个人打车回家。
宫藏自嘲，或许这也是一种报应。
锦晟位于涂州的核心商业区，走进电梯开始，手机上显示的等待打车的人数已经有294人。宫藏一路加价，来到公司大门的时候，排队人数终于变成了44。
他松了一口气，看来赶得及回家做晚饭。下一秒，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张随，张随——”
宫藏扭过头，许宝愉抓着两把雨伞，走到他身边，一脸无谓地笑着问：“今天也加班啦？”
“我看你没带伞，就来接你了。”许宝愉暗自庆幸蹲到了人，要不可怜的小社畜就要淋雨回家了。
现在是晚上7点39分，宫藏不确定许宝愉等了多久，“……嗯。”
“抱歉。”他应该再早一点下楼的。
“有什么好抱歉的？”许宝愉塞了一把雨伞在他手里，“走吧。”
宫藏怔怔，“啊？”
“回家呀，去坐地铁吧。”许宝愉笑着撑开伞，走进雨里，回头望向还在发愣的宫藏，“走呀，还跟我生气呢？”
“嗯，”宫藏下意识地回答他那句走啊，又突然意识到不妥，傻乎乎摇头，“不是，不生气。”
“那走吧，回家吧，”许宝愉搔搔左边手臂，“真要命，下雨天还被咬了几个包，蚊子怎么这么喜欢我呢！”
雨下得太大，许宝愉的左边肩膀已经被雨打湿了，脚上的帆布鞋也早就湿透。
宫藏跑过去，把许宝愉拉回大门檐下，“我打车了，坐车回去吧。”
“下雨天打车，不会很贵吗？”
“公司、有报销。”宫藏说着，伸手擦掉落在许宝愉额头上的雨滴。
“哦，”许宝愉随即清了清嗓，字正腔圆道，“你们公司真好，我也要找个这么好的公司上班。”
见“张随”反应不大，许宝愉补充：“等明天雨停，我就去补办身份证，之后可要好好找工作了！”
宫藏一直还在许宝愉来接他下班的惊喜里打转，没想到今天这惊喜一轮接一轮，许宝愉点亮了他的夜晚。
语言太过贫瘠，已经无法表达他此时微妙的喜悦，夹杂一些养成的成就感。像是小猫跌跌撞撞地迈出第一步，或是小孔雀的第一次开屏。
再张口时，他也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加油！”
“好！”说完话，许宝愉突然凑到他身边，扒着他的胳膊看他手机，“你打的车怎么还不来啊？”
宫藏抿抿唇，“快了吧。”
“哦。”许宝愉转过头，感受着夜晚雨水蒸腾出的水汽，轻轻闭上眼睛。
宫藏打开手机，查看排队顺序，排队人数只剩8人。
“晚上吃鸡汤小馄饨，行吗？”
“行啊！”许宝愉睁开眼，被乌云遮盖的星星像是全都跑进他的眼睛。
许宝愉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说：“我从来没吃过鸡汤小馄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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