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走到姨母的住处，就听到了不耐烦的打骂声，睿璟感到难以置信，那般温柔如水，总是挂着笑意的姨母，怎会有这般面目。
走到屋外，便听到戴胜小声的抽泣声，尚不懂事的孩童，受了委屈，往往会不管不顾的哇哇大哭，这种害怕的啼哭，显然是想要忍住，又实在控制不住，只能咬紧了牙，抽抽噎噎。
“哭什么哭，我不是说过了吗？别让我看到你这幅模样，可怜给谁看？你若老老实实，不犯错误，我会生气吗？”欣桐的声音甚是可惧，莫说孩子被吓得发抖，便是睿璟都有几分心惊。
这个年岁的孩童，正是好动顽皮，充满好奇的时候，戴胜算得上叫人省心的孩子，怎会被训斥成如此模样？
睿璟抚了抚心口，将被吓到的神情收起，挂起寻常笑颜，进门道：“姨母，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对身体不好。”
欣桐从严厉可怖的神情，变回平日里的和蔼可亲，道：“小孩子家，太不懂事。”
戴胜见到睿璟，实忍不住，咧开嘴大哭起来，嚷道：“表姑，你带我回去吧！你带我回去吧！”
便不是亲生，相处过那么多岁月，又怎能做到无动于衷？睿璟心中不忍，她见孩子张开双臂，朝她而来，忙上前接住，用帕子擦试着戴胜脸上的泪。
“我不在这儿，我要回去，我要和姐姐在一起，我要找梦嬷嬷。”戴胜道。
发自本能的心疼过后，理智回归睿璟的脑海，她尴尬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姨母，试图将抱紧她的孩子推开，奈何戴胜抱的很牢，睿璟忙道：“哎！小孩子家，就是这样。一准儿是换了个地儿，便认生了。”
见欣桐并未回应，睿璟摸着戴胜的头，劝道：“戴胜，表姑不是和你说过吗？你要听祖母的话，不能惹祖母生气。”
哭声渐小，但戴胜仍旧抱着睿璟，将头埋在睿璟衣衫上，像是在逃避什么可怕的场景。
欣桐冷着脸，一只手揪住戴胜的胳膊，便是她抱的再紧，小孩子的力气，哪能敌得过大人。
睿璟眼看着欣桐将戴胜用力揪了一把，扔到了地上。戴胜坐在地上，小小的人儿，可怜兮兮的哭着，她害怕极了，眼泪大滴大滴，却不敢出声。
“姨母，犯不着，她就一孩子，会被吓坏的。”睿璟说着，想上前去搀扶。
“不要管她。”欣桐道。
睿璟也不好再上前，只能紧张的说：“定是摔疼了。”
“从没见过这般小家子气的孩子，叫她也不出声，见到我也不叫人，便是再小，都这个年纪了，也该听懂话了，动不动就咧嘴哭，嚷得我头疼。”欣桐道。
“姨母，这都是我的错，总想着孩子们还小，只叫绮梦哄着她们玩闹了。”睿璟道。
“站起来，听见没？”欣桐道。
戴胜不敢不听，摸了摸磕破的膝盖，也顾不上疼，赶紧站起了身。
“以后不许再见绮梦，更不许叨扰你的表姑。难不成，跟着你的祖母，还能委屈到你？”欣桐道。
戴胜听不懂其中意思，只知道，凶神恶煞的祖母，将她带走，对她百般为难，还不许她再去见曾护她，陪她的人。
睿璟却听明意思，此话无非是告诉睿璟，这孩子尚有亲祖母在，旁人莫要插手。
戴胜求助的眼神望向睿璟，睿璟心虚的躲避开来，若是她的灿心，被如此训斥，她定不允许，但这孩子，只是放在她那养了些岁月，而今她的祖母发话，旁人又能说些什么？
戴胜失望极了，小孩子最懂偏爱，她一直知道，表姑是灿星姐姐的娘亲，表姑和绮梦嬷嬷都更偏爱姐姐一些，但她们从未亏待过她，甚至有时出于可怜，可怜这个没爹没娘，从凤凰窝里蹦出来的戴胜，便忍不住想将她护好。戴胜没想到，被祖母带走后，以往会护她的表姑，竟抛弃了她。
“答话啊！”欣桐不耐烦道。
戴胜赶紧嗯了一声。
“出去吧！别在这儿碍眼。”欣桐道。
戴胜已深知，无人能救的了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的，不再惹欣桐不痛快。
她赶忙转身，想快些出去，快些远离欣桐的视线，却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
睿璟看的心头一颤，却又碍于姨母，不敢有所表达。
“没用的东西。”欣桐道。
戴胜急忙爬起身，她不敢回头，紧忙跑了出去。
睿璟纠结再三，忍不住道：“姨母，孩子实在太小，这样恐会吓到她。”
戴胜离开，欣桐神情缓和了许多，她笑道：“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如此苛待她？”
“姨母是这孩子的祖母，定不会害这孩子，姨母这样做，肯定是有一番道理。”睿璟忙道。
“你随我不是我的女儿，但你从小跟我长大，跟我的女儿全无区别。航儿和你，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出落的这般优秀，航儿更是……”欣桐提起启航，难免伤感。
“多亏有姨母的悉心养育，姨母将我当女儿，在我心间，姨母也像娘亲一般。”睿璟道。
“对航儿，我是百般呵护，他也聪慧。可每次想起，我都万分后悔。”欣桐道：“航儿就是被呵护的太好了，他活得太过一帆风顺，才会遇到事情，便全然承受不住。”
“姨母……”这是欣桐第一次在睿璟面前提起此事。
“这都怪我。”欣桐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没有教好他，他才用那种方式，惩罚我。他竟在我面前，丧了命。”
“不是的，姨母，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莫要再想那些叫人难过的旧事。”睿璟轻声劝道。
“还好有你。”欣桐道：“启明早夭，启航又如此。还好还有你在，若是连你都离开我，将我赶出长吟宫去，我不敢想，我会心碎成何般模样。”
“姨母，莫要再说这话。长吟宫本就是你的家，我怎会将你敢出去。”睿璟道。
欣桐有些欣慰，道：“你应当是记得，以前，无论我待启航，还是待你，都是温言细语。眼下，我却无法对戴胜如此。瞧到她，我便想到了她的父亲，想到我可怜的启航。就是因我太过宠溺，他才那般经不住风浪。戴胜是启航仅存的血脉。我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好言好语的教导她，我要给她些风浪，让她受些委屈挫折，她长大了，才能顽强。你看，她原身又是戴胜，在这仙界凤族，今后，她要面对的，多了去了。”
“所谓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姨母用心良苦，待她长大，定会懂得姨母的心意，定会感激姨母。”睿璟道。
“感激，我便不指望了，我也不盼她能像她父亲那般优异。我只希望，她能好好的活着。”欣桐说的甚是感动。
睿璟身为母亲，忍不住落泪，道：“方才看她紧紧抱着我，那副可怜模样，我还在心里想着，要不要求一求姨母，叫她再跟我回去，待上几日。我心里还犹疑着，该不该开口，该怎么开口。可听了姨母这番话，明白了姨母的心意，我便知道了。她跟着姨母，才是最好的。”话说到此，睿璟扑哧一笑，用笑意掩盖着尴尬，道：“看，我这话说的。她跟着自己的祖母，自然是最好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你能懂我就好。我知道，我如此行事，定会被旁人数落。旁人如何想，我不在意，我只担心你，莫叫你觉得，往日亲善的姨母，老了便成了凶恶嘴脸。”欣桐道。
“不会的，姨母的心地，我是知道的。灿星也很喜欢姨母，她总念叨着，要跟姨母学。我小时候，便是姨母悉心教导，奈何我资质平平，学不到姨母这般风采。我看灿星是聪明的，只是不知道，姨母得不得空。”睿璟道。
“我当然得空了。”欣桐欣喜道：“你这个小脉主便是我一手带大，自然要帮你教咱们的小宗女了。”
“姨母，灿星虽聪慧，就是胆子小了些。恐怕太严厉了，会吓到她。”睿璟道。
“你放心吧！你儿时，我何曾冲你严厉过？”欣桐道。
睿璟刚放下心来，又担心灿星因松散学不到东西，忙又说：“我想着，孩子小，该严厉还是要严厉些。她哪里错了，哪里不对，姨母可以告诉我，由我来训斥她。”
“星儿是很好的孩子，我很喜欢她，她又聪明大方。今后定会是很好的一脉之主。有星儿在，是灌湘山的福气。”欣桐道。
相谈甚欢，离开时，睿璟的脸上都带着止不住的笑意，一想到，孩儿能够越来越好，便满心欢喜，但又想到，全因自己不够好，还得让孩儿跟着她人受教导，便心生内疚。爱便是如此，往往常觉亏欠，哪怕已经将一切最好的奉上，还总觉不够。
“表姑。”孩童声音从角落处响起，戴胜不知从哪冒出，叫住了走在廊上的睿璟。
睿璟心中惦记着自己孩儿，早将戴胜忘了，被这么一叫，方才所见重新涌回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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