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胜思索片刻，答：“我叫姐姐跟她说。”
“嗯，我这都是为你好。你姐姐见过世面，知道该干什么，该说什么。你想想，你要说错了话，回来了，祖母又会不高兴，上次是为什么事儿来着，说了你几句，你哭哭啼啼好久。”睿璟道。
“上次，是我看郡主头面好看，忍不住问能不能摸摸。回来后，祖母说我不该那么问。训斥了我，罚了我。”
“是！祖母说的不对吗？还好一回来，我们就问了你姐姐，知道了这回事儿，赶紧就教导了你。你怎么能那么说呢？多小家子气？知道的，是你没见过世面，没心眼，傻，不会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长吟宫亏待了你呢！弄的小郡主多尴尬，你那么说，不就相当于跟人家要东西吗？”睿璟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好看……”
“你不是那个意思，那别人会那么以为啊！你说话办事，就只考虑你自己啊？你得学会换位思考，多想想，你这么说，这么做，人家怎么想，人家会不会不高兴？你看你姐姐，跟谁都处得来。算了，跟你说又没用，你脑子又不够用的。在长吟宫里，大家心里头清楚，是你的问题，那外人又不了解那么多的，只会害得所有人都跟着你丢脸。反正，你记得，出去了老实点，少说话，少走动，有点眼力见。”
“嗯。”
“说你记不住事吧！你看训斥你的事，你又记得这么清楚。说你能记住事儿吧，你又听了跟没听一样，记住了也不改，是吧？”
“我改。我知道了。”
“就知道犟嘴，你说你是不是没良心？那么多对你好的时候，也没听你提起过，训斥你的事，你记得这么清。你以后，多想点开心的事不行吗？”睿璟道。
“好，我知道了。”
“知道了……谁晓得你到底知不知道……”睿璟小声嘟囔着，将头发最后一点也梳好了。
戴胜望着精致的编发，心中很是激动，以往需见外人，祖母也会叫侍女为她梳头，但是大多敷衍了事，甚至只是将她平日里自己梳的简单发式，理理整齐，若旁人问起，大家总说，是她自己愿意，喜欢简单一些。头一次，表姑给她梳了一个精致的发式，有那么一恍惚，她觉得，或许有娘，就是这样吧！
“表姑，谢谢你，我会记得，你今日帮我梳头这件事的，第一次有人给我梳这么好看的头发，我都想叫你娘了。”戴胜道。
此话叫睿璟心中一个恍惚，阿雪的脸，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甚至有一瞬间，思考是不是该对戴胜好些，但很快，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灿星，这个想法被心中另一个念头驳回：我本身就对这孩子很好了，我又没苛待过她，她还有祖母护着，便是她过的不好，也是她不知足，不懂感恩，她要真是心中有怨，也该怨她的爹娘，我只是她的表姑，容得下她，已算是仁至义尽。
“行了，记得我方才说的，换好衣服，赶紧出来，大家伙都等着你呢。”睿璟交代道。
平日里，大家都夸灿星貌美，戴胜总是灰头土脸，穿着姐姐不要的旧衣裳，头上碎发根根竖起，今日穿戴一新，竟也是个漂亮孩子，果真是人靠衣装。
戴胜心中有几分幻想，祖母看到她这个模样，会不会对她改观，祖母觉得她好了，表姑是不是也会认为她不是那么差劲，姐姐是不是也不会再朝她指手画脚。很快她便知道，大家并不会因此而有丝毫变化，祖母只是略略一瞥，表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倒是灿星甚是惊讶，她凑到戴胜身旁，道：“唉呀！戴胜，真没想到，你一打扮，还挺好看的，你平日里也这样多好啊！”
睿璟忙拉了女儿一把，小心的望了一眼欣桐，道：“你妹妹不喜好这样，她就喜欢简简单单的。”
“啊？”灿星问：“为什么啊？戴胜，你不觉得这样挺好的吗？”
戴胜甚是为难，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睿璟不想叫女儿再开口，但又不愿叫女儿感到不适，紧忙岔开话题，道：“星儿，你到娘这儿来。”
“我不去，你又要唠叨一大堆，那些有的没的，我早就记住了。”灿星断定，母亲定是像从前一样，凑到她耳边，讲一些礼数上的叮嘱，接人待物时的技巧。
“娘不说那些，这次是别的，快过来。”睿璟道。
戴胜心中有一丝庆幸，终于躲过了那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可祖母似是看出她的心意，慢悠悠道：“打扮一下很容易，但再怎么打扮，你也成不了孔雀凤凰，又有什么用呢？平日里，我严格要求你的，那些内在的品性，你尚不够格，怎么有脸分心，去折腾这些。”
“不是我要折腾的，是表姑帮我弄的。”戴胜小声答。
“你倒是会推脱啊！刚跟你讲了，注意品性，你便又弄这一出，怎么，把事儿往长辈身上一推，你就没错了呗？”欣桐道。
“我……”戴胜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得亏姨母心里跟明镜似的。我的好侄女啊！我是看你也是大孩子了，咱这是要往灵犀宫去，才好心将你收拾的体面些，不仅仅为了长吟宫的颜面，也都是为了让你在人前好看。你倒好，我这一片好心，到你嘴里，竟成了害你了。我以后好赖可都不敢招惹你了。”睿璟道。
“我……我真得不是那个意思。”戴胜小声道，她有口难辩，只恨自己想的不周全，说错了话，害得表姑心里难受，害得祖母跟着丢脸。
“嗡嗡嗡的，说什么呢？瞧你那扭捏模样，这儿又没外人，都是自家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在对你好，在为你着想，你这惺惺作态的恶心模样，做给谁看？灿星也没比你大多少，怎么她便那么叫人省心？这么些年，我和你表姑为你操的心最多，你就是半点长进都没有。这一次要不是灵犀宫那边硬是叫你过去，我是万万不会叫你到人前丢人现眼的。”欣桐道。
“姨母，别气了！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孩子家没心眼儿，在咱们跟前这样也没多大事，怕的就是出去了，在外头这样，就别人看见，还当咱们把她这么着了呢！”睿璟道。
“看见又如何？我们不怕人看见，她是我唯一的孙儿，又从小在长吟宫呆着，日日跟灿星一起，一同的养育，怎就这般大的差距？明白人都能知道，这不是我们的问题，这实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欣桐道。
戴胜不敢再开口，她拼命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
睿璟道：“放心吧！姨母！我知道你疼她，宠她，舍不得说她，把她惯成了这样的性子，您心里看着着急。您舍不得，还有我这做姑姑的在呢！我就豁出去我的脸面，哪怕戴胜以后会为此记恨我，只要是为她好的，我还是得说。不说，不管，不教，那才是我的过错。我方才都同戴胜说好了，她知道在外头该怎么办，保证不会给咱们丢人。”
欣桐轻轻牵起睿璟的手，道：“我教过最好的孩儿，便是你了。我也想不明白，航儿当年多么的好，可不是我这当母亲的吹嘘，那是人人皆知的事实。我都怎就有了这么一个孙儿，叫我怎么说她好！”
“姨母，你放宽心，戴胜还小呢！都还有时间呢！我帮着您，咱们一起上点心，准能好起来。戴胜，你看看，你都快把祖母气哭了。我告诉你哈！你祖母和我再怎么管你，那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不懂事，觉得委屈，闹情绪，哭！等你以后懂事了，你就知道什么叫用心良苦。你就算要记恨，那就记恨我，我宁叫你好起来还记恨着我，我也不能为了一时的让你高兴，去哄着你，那就把你害了。明白吗？”睿璟道。
戴胜赶忙点头，她不敢开口，她怕汹涌的眼泪，在一瞬间决堤，此刻，她若哭了，便又会开始一场新的批斗。
灿星自小便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且她对祖母和娘亲的话深信不疑，但许多时候，还是生出少许同情，混杂着大量的气愤，气愤戴胜的不争气，气愤戴胜叫长辈们花了这么多精力，费了那么多口舌，还是不成器。
见戴胜不出声，东张西望的看着他处，灿星用肩头轻轻撞了撞戴胜，轻声道：“哎！你怎么还是那么不懂事？又乱说话？还好我娘心善大度，要放到别人，肯定就不管你了。都是祖母把你宠坏了。”
同辈间的话语，击垮了戴胜的坚持，眼泪簌簌滑落，但她不敢出声，也不敢伸手擦拭，怕惊动了祖母和表姑，只能将头深深低下，试图蒙混过去。
灿星探头一瞧，心中更气，轻声道：“你怎么又哭了？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啊！喜欢老鼠就算了，做错了，还不许人说。你就是被娇惯坏了。我做错事了，我娘也说我，我就不会哭。你错都错了，你还委屈上了。”
想到死去的小鼠，戴胜心中更加难过，她能感觉出，灿星所谓的做错事被说，与她被说，并不相同，却又太过年幼，无法分辨清楚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对我和对你不一样。”戴胜忍不住轻轻道。
“什么？”那话太轻，只有灿星能模糊听到，她为此大惊，心中格外不快，生气道：“你说什么？我可算明白我娘刚受了怎样的委屈了。我们当年不一样了，我要也跟你一样，咱们长吟宫还不被人笑话死，祖母和我娘还不得被气死？要不要我现在就叫上祖母和我娘，来听听你受了什么委屈。”
“不要。”戴胜忙道：“姐姐，你别……”
“现在知道理亏了？你多叫人伤心啊！对你好的，都要被你伤透心了。”灿星道。
戴胜思绪纷飞，她想不通，也看不透。尚是孩童的她，觉得不解，却又道不明其中缘由。在众人一句句为你好，一句句你的错中，她只能任由自己被自责，内疚，恐惧包围，努力的去为她人着想，努力的逆来顺受，努力的察言观色，努力的委曲求全。在讨好他人之时，她丢掉了自我，更遗失了自尊和自信。
“都是我的错。”戴胜道。
“你知道就好。”灿星说：“被哭了，别乱说话，跟着我，我会看着你，提醒你的。”
“谢谢姐姐。”
“谁让我是你姐姐啊！我当然要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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