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悬河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是烦他,是烦那种莫名其妙的心软。她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修车的时候客户讨价还价她从来不让步,惊羽打架受伤她从来不说安慰的话,连姜卫国打电话来她都是“嗯”“行”“知道了”三连。可这个陌生的、笨拙的、哭起来像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大个子男人,只在她面前蹲了一夜,她就心软了两次。
不,三次。她数了数。昨晚给他毯子是一次,刚才喂包子是第二次,现在这种“烦”其实是第三次。
她决定不数了。
“叫。”她说,语气不容商量。
夏移山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三百年没叫过的名字,他怕一叫出口,自己就真的失去“殿下”了。但他更怕不听她的话,被她赶走。
“姜……悬河。”他叫出来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把脚伸进了水里。
姜悬河点了下头,算是认可。然后她站起来,把空豆浆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说:“吃完饭你把衣服换了。你这个样子上街,明天就能上本地热搜。”
“热搜是什么?”
“就是你穿成这样被拍到发到网上,全国人民都能看见。”
夏移山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臣不想被别人看见,臣只想被殿下看见”。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一切。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姜悬河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工装裤扔给他。那是她之前买大了的,穿在她身上像睡衣,穿在夏移山身上大概刚好。夏移山接过去,抱着那两件衣服站在原地不动,目光落在工装裤的拉链上,陷入了沉思。
“穿上。”姜悬河说完转过身去,开始收拾工具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几次倒吸冷气和衣料摩擦的响动。过了大概两分钟,夏移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接近崩溃的困惑:“殿下……这个……怎么……”
姜悬河转过头,看见夏移山穿着她的旧T恤,胸口的图案被撑得变形——那是件黑色的乐队巡演T恤,原本的骷髅图案现在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工装裤他只穿了一条腿,另一条腿还在空中晃荡,两只手在腰后面拧来拧去,似乎在跟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他的长发从T恤领口炸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一件T恤和一条裤子联手攻击了。
他在跟拉链搏斗。
姜悬河看了他三秒,走过去,从他手里夺过拉链头,“咔”一声拉上了。然后拍了拍他的腰侧:“转过去。”
夏移山像个木偶一样转过去。姜悬河三两下把松紧带扣好,往后退了一步打量。工装裤有点短,裤脚吊在他脚踝上面一截,露出里面白色的……袜子?
“你袜子哪来的?”
“臣昨晚看见柜子里有。”
那是她的袜子。姜悬河闭上眼,深呼吸。行吧,反正袜子这种东西不分男女。她睁开眼,发现夏移山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科学奇迹——他大概三百年没穿过袜子了,正用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感受棉袜和水泥地面的触感。
“够了。”姜悬河说,“你别碾了,那是我刚扫的地。”
夏移山立刻停下,站得笔直,双手贴在大腿两侧,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他的长发还散着,从T恤领口垂下来,配上那条吊脚工装裤和黑色乐队T恤,整个人的画风诡异又好看。像一个从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演员,没来得及卸妆就换上了场务的衣服。
姜悬河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是喻惊蛰。
“悬河!惊羽今天该换药了!我半小时后到你那儿,你别跑啊!”
电话那头还有猫叫的声音,大概是医院里住院的某只病号在抗议。喻惊蛰的声音永远都是这种欢快的、不容拒绝的节奏,像一只精力过剩的拉布拉多。
“行。”姜悬河挂了电话,看了夏移山一眼。
夏移山正在看她手里的手机,表情介于困惑和敬畏之间。他大概在想,这个小小的、发光的板子,为什么能传出别人的声音?是不是关着什么人的魂魄?
“一会儿有人来,”姜悬河说,“你待在屋里别出去。”
夏移山的表情立刻变了。那种被要求“藏起来”的暗示触发了某种深层的、根植于三百年的不安——为什么不能见人?是因为他不配吗?是因为她觉得他丢人吗?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吗?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姜悬河读懂了他的表情。不是因为善解人意,而是他的每个微表情都太直白了,像一个没有锁的日记本,摊开在那里任人翻阅。
“不是因为你见不得人。”她说,“是因为你的头发、你的长相、你走路的方式,都太扎眼了。你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看。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夏移山眨了眨眼。他听懂了最后一句——“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看”。这意味着她的拒绝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别人。这个认知让他的肩膀松了下来,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臣……可以在窗口看吗?”
姜悬河看着他。“窗口”和“看”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让她想起某种被关在家里、趴在窗台上等主人回来的动物。她叹了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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