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随便你。”

半小时后,一辆薄荷绿的甲壳虫歪歪扭扭地倒进了修车铺门口的巷子。喻惊蛰从驾驶座爬出来,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机车夹克,棒球帽压得很低,但挡不住那张圆脸上的笑意。她一只手拎着医药箱,另一只手举着一杯奶茶,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整个人像是被糖分和咖啡因驱动的永动机。

“惊羽呢惊羽呢?”她一进门就仰头找鹰,医药箱“砰”地放在工具台上,奶茶差点洒了。

惊羽从吊扇上俯冲下来,精准地落在专门给它准备的栖架上,高傲地伸出那只缠着绷带的翅膀。喻惊蛰蹲下来,一边拆绷带一边跟鹰聊天:“你又打架了是吧?你是不是把人家鸽子给拆了?你妈有没有骂你?没有?那回去我得骂你。”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和聒噪的说话方式形成鲜明对比。姜悬河靠在工具台边上看她换药,余光扫了一眼窗户——夏移山正蹲在窗台下,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一只偷窥的猫。

喻惊蛰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夏移山的脑袋“唰”地缩了回去。

“……悬河,你窗台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没有。”

喻惊蛰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惊羽用翅膀扇了一下她的手,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去了。“知道了知道了,别催,你比你妈还急。”她继续换药,嘴里没闲着,“对了悬河,我上周遇到戎归了,她在群里说下周跑皖南,你去不去?闻姐也说想去,但她店里有台宝马修不完,可能得晚一天出发。”

姜悬河想了想:“看情况。”

“你每次都看情况。”喻惊蛰把旧绷带拆下来扔进垃圾袋,开始上新药,“鹿溪说她也要去,我说你那个小绵羊跑山?她说她开她爸的SUV做后勤车。我们都说好。就差你了。”

姜悬河没接话。她在想夏移山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修车铺,这个对现代文明一无所知的、会把数据线插进220伏插座的男人,她怕他回来的时候修车铺已经炸了。

“怎么了?”喻惊蛰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走神,“有心事?”

“没有。”

喻惊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她那种笑容不是八卦的追问,而是那种“行,你不说我不问”。这是姜悬河愿意跟她做朋友的原因之一——喻惊蛰话多,但从不越界。

“惊羽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下周就可以拆线。”喻惊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了,我给你带了奶茶,少糖去冰,放在门口了。我怕洒,没敢拎进来。”

她说完拎起医药箱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然后她回过头,用一种姜悬河从未见过的、认真的表情说了一句话:

“悬河,你家那个‘东西’,最好别让它吃生肉。野性太大,容易出问题。”

姜悬河愣住了。

喻惊蛰已经出了门,薄荷绿的甲壳虫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巷口。

她说的不是惊羽。惊羽不吃生肉以外的东西。

姜悬河慢慢转过头,看向窗户。夏移山蹲在窗台下,膝盖蜷到下巴,一米八八的大个子缩成一团,那个姿势和他三百年前蹲在陷阱坑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他的眼睛里全是紧张和恐慌,像一只被发现了窝的动物。

“她看见我了。”夏移山说,声音闷闷的,“臣……臣是不是给殿下添麻烦了?”

姜悬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从他头顶的窗台上拿起那杯奶茶。少糖去冰,吸管已经插好了。她喝了一口,说:“你多虑了。她以为你是惊羽。”

“臣不是。”

“她是打圆场。”姜悬河靠在窗台边,“她知道你不是鸟,但她不会说出去。”

夏移山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全是困惑。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选择保守秘密,不理解为什么姜悬河会对她有这种信任。在他活着的那个时代——那个他已经回不去的时代——秘密是武器,信任是奢侈。

“因为她是朋友。”姜悬河说,像看穿了他的疑问。

夏移山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姜悬河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话:“殿下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殿下在城楼上指着下面的将士说,‘他们是我的兵,也是我的朋友’。”夏移山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透过姜悬河的脸在看别的什么人,“臣当时蹲在殿下脚边,不是很懂。臣那时候只是一只狐狸。”

姜悬河没说话。她想起自己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画面——城楼,风沙,一面撕开了一道口子的战旗。旗上是个“姜”字。

“那面旗,”她听见自己说,“后来怎么样了?”

夏移山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着裤腿的布料,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又不敢说。最后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殿下战死那天,旗被烧了。”

姜悬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死的?”

夏移山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比悲伤和愤怒很黑的东西。是仇恨。是三百年来从未消解的、被压在自卑和依赖下面的、刻进骨头里的恨。

“不是战死的,”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修车铺里安静得能听见机油从管道里滴落的声音。惊羽在栖架上收拢翅膀,歪着脑袋看着夏移山,这一次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姜悬河放下奶茶,慢慢蹲下来,和夏移山平视。

“谁害的?”

夏移山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姜悬河左手腕上那个齿痕,指尖冰凉,像是怕烫到她的皮肤。

“臣不知道那个人的转世是谁,”他说,“但臣知道,那个人也在这座城市里。”

窗外忽然响起了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是一辆重型巡航车的声浪。姜悬河认出那个节奏——是老周的凯旋,她托他调的那辆。

她站起来,拍了拍夏移山的肩膀——那种拍法是同辈之间的、不带怜悯的、干脆利落的一下。

“这件事晚点再说。”她说,“现在你跟我出来,有个老头要见你。他不会多问,但你得注意点,少说话,他心脏不好。”

夏移山跟着她站起来,高出一个头,垂着眼看她。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去碰她的袖子,又缩了回去。

姜悬河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牵着。”

夏移山愣住了。

“袖子。牵着。”

夏移山的手指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慢慢地、试探性地捏住了她工装裤后腰上的一个皮带环。只捏住了一小截布料,力道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姜悬河没回头,但她嘴角那道细小的纹路又出现了。

她拉开卷帘门,晨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老周正蹲在凯旋旁边抽烟,看见她出来,刚要开口,目光就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穿着吊脚工装裤和变形乐队T恤、长发及腰的年轻男人身上。

老周把烟掐了,打量了夏移山三秒,然后转向姜悬河,表情复杂得像刚拆开发动机发现里面多了一个零件。

“悬河,”他说,“你收徒弟了?”

姜悬河回头看了一眼夏移山。他正捏着她的皮带环,表情紧张得像一只被带到陌生人面前的动物,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老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不是徒弟,”姜悬河说,“是……暂住人口。”

老周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又看了夏移山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个修了一辈子车的老人的经验,不仅仅是看发动机的。他看到那个年轻人手里紧紧捏着姜悬河的皮带环,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生命里最后一根稻草。他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古老、沉重,像一块被风沙磨了三百年的石头。

老周没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凯旋的坐垫:“车给你调好了,试试。”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悬河,你那个暂住人口,眼神不太对。像条被踢过的狗,你多看着点。”

姜悬河看了一眼夏移山。

夏移山没听懂老周的话,但他感觉到了那个老人的善意。他的手终于松了一点,从“攥着”变成“搭着”,指尖的力道轻了下来。

姜悬河跨上凯旋,拧了两下油门,发动机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她回头看了夏移山一眼,发现他已经放开了她的皮带环,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绞在一起,目光追随她的一举一动,那种患得患失的焦虑又浮了上来——只是分开几秒钟,他就已经不安了。

姜悬河没说什么。她拧动油门,凯旋缓缓驶出巷口,在街道尽头掉了个头,又开回来。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夏移山站在修车铺门口,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绞得咔咔响,脖子伸长了看着巷口的方向。当那辆凯旋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的瞬间,他的肩膀猛地塌了下来,像是终于呼出了一口攒了很久的气。

姜悬河把车停在门口,熄火,摘头盔,看着他那副“你终于回来了”的表情,心里那个“烦”字又冒出来了。

她没理它。

“上车,”她说,“带你出去一趟。”

夏移山看着她,又看了看那辆凯旋。车不大,坐两个人刚好。他的脑子里大概在进行某种复杂的物理运算——他的体型、她的体型、摩托车的承重、他的腿该放在哪里——运算结果是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姜悬河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叹了口气。

“上来,”她说,“抱紧。”

夏移山坐上去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他的长腿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别别扭扭地搁在后脚踏上,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碰姜悬河的腰。

姜悬河拧动油门,车身微微一震,夏移山的手立刻落了下来——两只手同时扣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怕被甩出去。

“太紧了。”姜悬河说。

夏移山立刻松了一点,但还是紧的。

“再松。”

又松了一点。

“行了。”

凯旋驶出巷口,汇入车流。姜悬河感觉到腰上那双手的温度透过T恤传过来,稳定而克制,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夏移山的呼吸就在她耳后,温热而急促,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下一个红灯路口,把手从车把上移开,覆上了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绿灯亮了,她松了手,拧动油门,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缠了一瞬又分开。

夏移山在她身后,把脸埋进了她的肩胛骨之间,无声地哭了。

这一次,眼泪没有被夜风吹散,而是被她的T恤吸收了,烫出一个滚烫的、小小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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