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陈霁微想过很多次,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崔逢霖的。
答案是:没有一个具体的瞬间。像白茶,不是一口喝下去就惊为天人的那种,是喝完了,齿颊间那层淡淡的甘甜怎么都散不掉,你才意识到,哦,原来已经喜欢上了。
她喜欢白茶这件事,很早就在聊天里提过。
崔逢霖问她平时喝什么,她说白茶,他发了一个“嗯”和一个句号。她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没再多想。后来有一次语音闲聊,她随口提了一句“我家乡产这个”,他的反应不是“哦,听说过”或者“有机会尝尝”,而是——
“我知道。”
“你知道?你喝过?”
“没有。”顿了一下,“查过。”
他说“查过”这两个字的语气,和她妈妈在淘宝买东西之前看评测视频的语气一模一样。她当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不太对劲——一个人在认识你之后,专门去查了你家乡的特产,这是什么操作?她没问。因为她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了解一下。”简简单单三个字,堵住所有追问。但“了解一下”的对象为什么是你家乡的特产?这个问题她不问,他也不解释。
后来他们的聊天慢慢多起来,语音也从偶尔变成了经常。
有一次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语音接通的时候她正用毛巾抱着头发,声音隔着一层布料传过去,含混不清。他说了一句“你今天声音不一样”,她说“刚洗完头”,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她后来注意到,每次她说“刚洗完澡”或者“刚洗了头”的时候,他的声音会变得比平时低一点。不是很明显的那种,是她反复听了很多遍录音之后才捕捉到的——音调往下走了大概半个度,语速慢了不到半秒。像一个人在努力维持正常的表情,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起来。
她没有点破。她也在做类似的事情。
比如她开始注意自己用什么样的洗衣液。以前随手拿的,栀子花味,柑橘味,薰衣草味,什么打折买什么。后来她发现自己会特意挑那些“清淡”的、不刺鼻的味道。不是因为他会闻到——他怎么可能闻到。是因为她知道他在听,而她在用自己身上的气味,去构建一个他可以通过声音感知到的、具体的、有细节的陈霁微。
这听起来很荒谬。她知道。
但她控制不了。
她开始理解他之前说的那句话了——“你今天味道不一样。”原来人的气味真的可以通过声音传递。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传递,是你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意识到,你对一个人的了解已经深到了这种程度——你连他换了一件洗涤剂洗的衣服都能听出来。这是一种极其亲密的、不需要身体接触的、近乎不合常理的亲密。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后来她在一本书里读到一句话,觉得大概可以描述这种感觉——“当两个人的神经系统开始共振,距离就不再是距离了。”
她的家乡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山是温柔的,水是软的,茶树沿着山坡一层一层往上铺,春天的时候采茶人戴着斗笠在晨雾里穿行。他的家乡在北方的平原,山是硬朗的、石头多的、种什么都费劲的那种,风从山口灌进来,干燥,粗粝,带着土地的气息。两个地方,放在一起看,怎么看都不搭。
但崔逢霖说“查过”她家乡的特产。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大概也打开了一扇通往她故乡的窗。他没有去过那里,不知道春天的茶园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那座山长什么样。但他知道有一种茶产自她的家乡,味道清雅,产量不大,出了那个地方不太买得到。这些信息是从网页上、百科里、别人的游记中拼凑出来的。零碎的,远距离的,隔着屏幕的。和他认识她的方式一样。零碎的语音、远距离的文字、隔着屏幕的表情包和句号。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具体的、他想了解的陈霁微。
大概是十月的某一天,语音聊到很晚。她窝在被子里,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耳机里他的声音也开始带了含糊的尾音。她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知不知道这里的白茶为什么好喝?”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你讲。”
“因为水好。山脚下有一口泉,水是软的,泡出来的茶不涩。换了别的地方的水,一样的茶叶,味道就不对了。”
“嗯。”
“所以不是茶叶本身多厉害,是水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下次泡茶,用这里的水,泡出来的是这里的白茶。”
她笑了。“那还叫白茶吗?”
“叫。”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科学事实,“茶是你家乡的茶,水是别处的水。味道不一样,但茶还是那个茶。”
她后来想,他大概是在说茶叶。
但她总觉得他在说别的什么。
“茶还是那个茶。不管用什么水泡。还是那个茶。”她没接这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有些话一旦接住了,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而那个东西的重量,他们俩目前都还撑不住。
秋天的时候,家里给她寄了一罐新茶。她拆开包裹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他。没有配文。
他回了一个句号。
她以为对话就到此为止了。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崔逢霖:我买的那罐还没喝完】
【陈霁微:你慢慢喝】
【崔逢霖:嗯。喝完再买】
【陈霁微:买那边的吗】
【崔逢霖:嗯。还是那个茶】
“还是那个茶。”他又说了一遍。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说她。这一次她确定了。他在说她。茶是她家乡的茶,水是别处的水。她是南方的陈霁微,他是隔着近千公里、用北方的水泡着南方茶的崔逢霖。味道不一样,但他还是他,她还是她。茶还是那个茶。
她没有问他“喝完再买”是什么意思。是打算继续喝她家乡的茶,还是打算继续——她不敢往下想。
后来她换了白茶味的洗发水。
不是刻意选的。逛超市的时候随手拿了一瓶,没仔细看成分,回来洗了头才发现味道很熟悉。她抱着湿漉漉的头发嗅了嗅,那层淡雅清冷的茶香从发丝间渗出来,和记忆里小时候家里茶罐打开时飘出来的味道一样。
她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但是下一次语音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今天味道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你又闻不到我。”
他没回答。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她后来反复回味的话。“以前是干净的棉布的味道。今天加了茶叶。”
她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不可能闻到她,这是语音,不是视频。所以他在说什么?
“我没听懂。”她老实说。
“没什么。”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就是觉得,白茶味会更适合你。”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这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像情话,情话是刻意的、有目的性的。这更像是他不小心说了一句实话,然后反应过来不能说,于是用“没什么”来收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已经听到了。
那之后她特意去买了白茶味的洗衣液。不是因为他那句话,她告诉自己。是因为真的好闻。洗衣液的包装上写着“清新淡雅·自然留香”,她洗了一件卫衣,晾干之后埋进衣服里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茶香从织物纤维的缝隙里渗出来,干净的,温的,像深秋傍晚的阳光。
她拍了张洗衣液的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是“新欢”。没过多久,看到崔逢霖点了个赞。过了一会儿赞没了,大概是不小心点的。又过了一会儿赞又出现了,大概是觉得撤回了反而显得心虚。
她看着那个赞一会儿有一会儿无,在图书馆里笑出了声,被旁边的同学瞪了一眼。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去买同款。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但她注意到,后来每次语音,他那边翻文献的声音里偶尔会混进一种轻微的、衣服摩擦的声音——不是之前那种纯棉干涩的声音,而是更柔软的、带着洗衣液柔顺剂质感的声音。
她不确定是不是同款,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过度解读。她只是每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耳朵会微微发热。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不说破,不越界,每一步都踩在边界线上,踩得那条线都快看不见了,但谁都不肯迈过去。像白茶,泡得太久了会涩。火候刚好,才能又清又甘。
但火候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深秋的一个周末,她在宿舍阳台上晒被子。阳光薄薄地铺下来,不算暖,但亮得晃眼。她靠着栏杆,跟他打语音,聊着聊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生日什么时候?”
“三月一号。你呢?”
“四月二十二号。”她说,“你比我大。”
“嗯。大五岁。”
她算了一下,研二和大一,中间隔了一个本科的距离。五年的时间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到可以在一个人身上装满另一个人的青春,小到放在漫长的人生里,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那你生日的时候我还没认识你。”她说。
“嗯。明年。”
她愣了一下。“明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但他说了。他说了“明年”。好像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会这样说话。还会打语音,还会聊白茶,还会在深夜不挂断电话,听对方的呼吸声。
她没接那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怕接了之后期望太高,期望太高之后失望太重。她换了个话题,问他实验室今天做什么。他顺着她的话讲了下去,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知道他也注意到了——“明年”那两个字,他说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
大概是想收回去。但没舍得。
语音挂断之后,陈霁微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手机,看着楼下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被子挂在头顶的晾衣绳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白茶味的洗衣液残留的香气从布料里慢慢渗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很小很小的、甚至算不上决定的决定——她要给他准备生日礼物。不是因为他说了“明年”。是因为在那之前,她就已经想送了。
只是现在多了一个理由。
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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