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鼠标”和吉伊

四月二十二号,陈霁微的生日。

她没怎么过。上午有课,中午和室友吃了顿饭,下午回来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手机上有几条消息——妈妈的语音,室友群的红包,几个以前同学的朋友圈祝福。她都回了,然后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澡。吹头发的时候听到手机震了一下,她关掉吹风机,拿起来看。

【崔逢霖:楼下有你的快递】

她愣了一下。宿舍楼下?这个点是不会有快递员来送货的。除非不是快递员。

她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就往下跑。宿舍楼门口站着一个跑腿小哥,手里拿着一个不算大的盒子。她签了收,抱着盒子往回走的时候心跳已经不太正常了。盒子上没有寄件人信息,但她知道是谁。

回到宿舍,关上门,拉上床帘,她坐在床上拆盒子。

先看到的是一层拉菲草,浅浅的绿色,像茶叶的颜色。扒开拉菲草,里面躺着一只玩偶——五十厘米高,白白的,圆圆的脸,三条线抿紧的嘴,两团粉色的腮红,豆豆眼无辜地看着她。是吉伊。不是普通的吉伊,是穿着浅绿色衣服的变装款,衣服上印着小小的图案。她把吉伊从盒子里拿出来,抱进怀里。绒毛很软,压到脸上有一种轻微的、让人想深呼吸的触感。没有味道。就是干干净净的、新出厂的那种绒毛的气味,不甜不香,但很好闻。

盒子里还有一只小的。十五厘米左右,不是吉伊,是一只花枝鼠。粉色的耳朵,圆滚滚的身子,尾巴细细长长的,两只小爪子举在胸前,眼睛圆溜溜的,整体造型圆圆滚滚——像一只鼠标。“鼠标。”她脱口而出。不是名字,是描述。因为它真的太像鼠标了。圆圆的背,圆圆的头,圆圆的耳朵,趴在那里就是一只毛茸茸的电脑鼠标。她把这个发现发给他。

【陈霁微:它好像鼠标】

【崔逢霖:嗯。买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陈霁微:那它以后就叫鼠标了】

【崔逢霖:好】

她喜欢花枝鼠这件事,只在一个地方高频出现过——抖音。她刷到花枝鼠的视频,会被可爱到反复看很多遍,然后分享给他。消息格式通常是:一个萌宠账号的视频链接,配一个感叹号,或者几个感叹号,或者一个“你看你看你看”。他每次都会回一个“嗯”或者“可爱”。她以为他只是礼貌性地回应,没想到他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找到了一只十五厘米的、圆滚滚的、像鼠标一样的花枝鼠,放在吉伊旁边,一起寄了过来。

盒子的最底部压着一张纸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生日快乐。”

字迹她认得。横平竖直的,工科生的干净,但结尾那个句号画得比平时圆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写完“生日快乐”之后,笔尖在纸上多停留了一瞬。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在枕头下面。不是因为她要藏起来,是因为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

语音打过去的时候,她声音有点闷。

“收到了。”

“嗯。”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打开了吗。”

“打开了。吉伊。还有鼠标。”

“鼠标?”

“那只花枝鼠。它长得太像鼠标了,我给它起名叫鼠标。”

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哈哈哈”那种,是很短的、从鼻子里漏出来的笑,像被她这个命名方式戳中了某个柔软的地方。“鼠标。嗯,确实像。”

“你买的时候没觉得吗?”

“觉得了。但没想到可以叫这个。”他顿了一下,“你比较会起名字。”

她抱着吉伊,把鼠标放在吉伊的肚子上,一大一小,白绿相间和粉白相间,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这个吉伊——有味道吗?我闻着没有什么味道。”

“没有。”他说,“买的时候特地跟商家确认过。”

“你怕有味道?”

“嗯。怕你不喜欢。也怕有味道的东西你放在床上,对身体不好。”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他买玩偶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好不好看”“她会不会喜欢”,他想的是——这个有没有味道?有味道的话她会不会不喜欢?有味道的东西放在床上会不会对她身体不好?这些问题他一个一个想过了,一个一个确认过了,然后才下单。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在黑暗里把吉伊抱得更紧了一点,把鼠标挪到枕头旁边,让它挨着自己的脸。

“崔逢霖。”

“嗯。”

“我睡觉会抱着吉伊。”

他那边沉默了一秒。

“还有鼠标。太小了,抱着不太够,就放在枕头边。”

又是沉默。

“但是我每天睡前都会摸一下鼠标的耳朵。粉色的,很软。”

然后她听到了。不是“嗯”,不是“好”,不是句号。是笑声。不是之前那种很短的、从鼻子里漏出来的笑,是真正的、压抑不住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他笑了很久,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久。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完全压不住、声音在喉咙里打转、想停但停不下来的笑。他大概用手捂住了话筒,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细碎涟漪。

“你笑什么。”她问,明知故问。

他还在笑。“没什么。”

“你就是在笑我。”

“没有。笑鼠标。”

“鼠标怎么你了?”

“鼠标没怎么我。”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尾音,比平时软了很多,像一个人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露出的本来面目,“是你。你抱着吉伊,摸鼠标的耳朵,每天睡前。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但她在那个停顿里听到了他没说完的话。你给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可爱。不是那种“好萌啊”的可爱,是更深的、更难定义的——你愿意把你的睡前仪式告诉我,愿意让我知道你的枕头上有吉伊,枕头边有鼠标,愿意让我成为你睡前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念头。这种信任,这种把自己毫无防备地摊开来的坦诚,在他眼里,就是最让他心动的东西。他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觉得珍贵。

珍贵到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只能笑。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好意思,用手捂住话筒,但笑声还是不听话地漏了出去。

她也笑了。两个人隔着近千公里,在各自的夜里,对着同一通语音,笑同一件事——她睡前的仪式,一只叫鼠标的花枝鼠,和一只没有味道的吉伊。

没有什么好笑的。但就是想笑。笑完之后是那种很长的、不尴尬的沉默。她抱着吉伊,他那边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语音还通着。这个夜还很长。

“崔逢霖。”

“嗯。”

“你今天笑了好久。”

“嗯。”

“你平时不怎么笑。”

“嗯。”

“是因为我吗?”

他没回答。但她听到了——又是一声笑,很轻很短,像藏不住的那种。

够了。这个答案够了。

睡前她把吉伊搂进怀里,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吉伊的肚子贴着她的胸口,两只前爪搭在她的手臂上,脸朝上,三条线嘴对着天花板。鼠标躺在枕头边,粉色的耳朵在台灯的光线下透出一点点暖色。她伸手摸了一下鼠标的耳朵,很软。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晚安,吉伊。晚安,鼠标。晚安,崔逢霖。”

“晚安。”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淡淡的笑意,像白茶注入热水时叶片慢慢舒展开来的声音。

语音没有挂。两边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大一小,像吉伊和鼠标靠在一起的形状。

她闭上眼睛。吉伊没有味道。鼠标只有十五厘米。但他挑吉伊的时候问过商家“有没有味道”,挑鼠标的时候在一堆花枝鼠玩偶里选中了这只圆滚滚的“鼠标”。这些细节她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的。而知道的那一刻,比收到礼物的那一刻更让她心动。

因为礼物是结果。而细节是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怕她不喜欢,怕味道对她不好,怕她收到的不是她想要的。他想了很多,担心了很多,确认了很多,然后才下单。这些事情他一件都没有跟她说过。她是从他后来的某句话里、某个不经意的提及时,拼凑出来的。

“买的时候特地跟商家确认过。”就这一句话。她反复听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很轻,连在一起,重得像一块石头,沉进她心里最深的那个湖。

她翻了个身,把吉伊往怀里又搂了搂。鼠标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枕头边,粉色的小耳朵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每天睡前都会摸一下,很软。明天也会,后天也会。只要它在,这个动作就会一直重复下去。

就像这通语音。

只要还能通,就不会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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