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语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语音变成了日常。

不是那种“约好了每周几几点打”的日常,是更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日常。她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看到他的消息就拨过去。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耳机里是她翻书的声音。两个人不需要说“我打给你了”“你接一下”,就是知道——那个时间,那个状态,语音应该是通着的。

白天各自忙各自的。她有课的时候语音会挂断,下课了再拨过去,他那边有时候接得快有时候接得慢。接得快的时候会说一声“下课了?”,接得慢的时候会发一条消息“刚才在配培养基”,然后她再打过去。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生过气,也没有觉得麻烦。好像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和吃饭睡觉一样,不需要理由。

晚上是语音最长的时间。从**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凌晨。有时候她会先困,有时候是他。先困的那个人不会说“我睡了”,而是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一个含混的“嗯”,然后呼吸声变得均匀。另一个不会挂,只是把音量调小一点,继续做自己的事,偶尔听一下对方的呼吸是否还平稳。这种行为没有人教过他们,也没有讨论过。就是从某一天开始,就这么做了。好像是关系里自然而然形成的规则——不挂断,永远不主动挂断。

她从没有问过他是怎么想的。但她知道他也不会挂。因为有一次她半夜醒来,语音还通着,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崔逢霖”,他几乎是立刻回了一个“嗯”。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她问“你没睡?”,他说“睡了。你呼吸变了我醒了”。她不知道一个人要听另一个人的呼吸听到什么程度,才能在睡着之后还能分辨出频率的变化。这已经不像是在“打电话”了,更像是一种共生的状态。两个人的神经系统通过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她在西安翻身,他在南京会感知到。

这种状态没有名字。不是恋爱,不是朋友,不是暧昧——暧昧不会有这么强的排他性。她知道他不会对第二个人这样做,他也知道她不会。但他们谁都没有说破。说破了就要面对那些问题: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要走到哪一步?这些问题他们没有答案,也害怕去找答案。

大概是因为知道,一旦问了,这个悬停的状态就会被打破。

她不是没有试探过。

有一天晚上语音快结束的时候,她窝在被子里,抱着吉伊,声音因为困意变得软绵绵的。

“崔逢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不太正常?”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哪样?”

“就是——每天打语音。从早打到晚。睡觉都不挂。”

他没说话。

“你不觉得太多了吗?”她说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你不想和我打了吗”,但她并没有这个意思。她只是想知道他是怎么定义这件事的——这是“习惯”,还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多吗?”

“我没有。我问你是不是。”

“不多。”

两个字。语气不重,但很确定。没有犹豫,没有“嗯”挡在前面,就是“不多”。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把脸埋进吉伊的肚子里,弯起嘴角。他没有反问“你觉得我们算什么呢”,没有说“你觉得我们正常吗”,只是回答了“多不多”这个问题。而这恰恰是她最想听到的答案——他不觉得多,不觉得累,不觉得这通从早挂到晚的语音是负担。他想要,和她一样想要。

这就够了。至少那天晚上,这就够了。

但问题不会因为一次被回避就消失。它会在某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翻涌上来。

另一个深夜。聊了很多,聊到不知道聊什么了,两个人都沉默着。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近,又觉得很远。近到能听到鼠标点击的声音,远到——她伸出手,碰不到他。

“你想过以后吗。”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什么以后?”

“就是……我们。以后。”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他的那边连翻文献的声音都停了,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

“想过。”

她屏住呼吸等他的下一句。但他没有继续说。“想过”就是全部了,没有“我想的是……”也没有“但是……”。就是这个动词本身,表示这件事在他的意识里真实地存在过。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也不是考虑得很清楚——在“没有”和“清楚”之间,有一个混沌的、模糊的、让人既安心又不甘心的状态。

“想过”就是那个状态。

她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是怕追问他会说出一些她不想听的话。比如“想过,但太难了”;比如“想过,但可能性不大”。她宁愿不知道这些,宁愿他在她的认知里保持着“想过”这个模糊的状态。——不是勇敢,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听他亲口说出那些不确定。

语音还通着。他们又开始聊别的了——明天吃什么,实验室的培养基又污染了,她下周要交的论文还没写完。话题滑过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个问题还悬在那里。“想过吗?”“想过。”“以后呢?”没有以后。

以后是以后的事。现在是现在的事。现在他们有一通从下午三点挂到凌晨一点还没有挂断的语音,有吉伊和鼠标,有白茶味的洗发水和那句“不多”。这就够了,够撑过这个夜晚。

四月的最后一个晚上,语音通了一整夜。

她忘了是谁先睡着的,大概是同时。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还在枕头边,耳机线缠在吉伊的爪子上,通话时长显示一个她不想截图的数字——太多了,多到有点奢侈。她没有叫醒他,听着他那边的呼吸声,等着他醒。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那边有了动静——布料的窸窣声,一声含混的“嗯”,然后是翻身的声响。

“早。”她说。

他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辨认她是在语音里还是他在做梦。“……早。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没挂?”

“没挂。”

他又沉默了。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陈霁微。”

“嗯?”

“没什么。”他说,“就叫一下。”

她没有追问,把手机贴在枕头边,脸靠着吉伊的肚子,鼠标躺在枕头另一侧,粉色的耳朵对着她。窗外有鸟叫,宿舍里室友的闹钟还没响。一切都还早,一切都还来得及。她闭上眼睛,又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不会让他听到的话。

不是“我喜欢你”——说了太多次了,都有点不太真实了。

是“今天还打吗”。

她知道答案是“打”。但问出来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确认的权利感。她喜欢这个感觉。可以问,可以得到想要的答案,可以每天重复这个过程,而对方每一次都会给出同样的回应——不多,确定,没有犹豫。

语音还通着,她还不想挂。

那就先不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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