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确诊

确诊双相的那天,陈霁微没有哭。

不是坚强,是哭不出来。抑郁的时候她哭过很多次——缩在被子里,脸埋进吉伊的肚子,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把吉伊的白毛打湿成一绺一绺的。但双相不一样。双相是另一种东西。医生跟她说“双相情感障碍二型,目前是混合相”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终于,有名字了。

不是单纯的抑郁。抑郁只是她的一半。另一半是那些她以为“终于好起来了”的时刻——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两天不睡觉也不困,脑子里同时转着七八个课题方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把所有的事情理顺了。她以为那是好了,是药物起效了,是她终于从深渊里爬出来了。结果那不是好,那是病的另一面。上去了,然后更重地摔下来。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她没有一次真的站在平地上。

这些她没有跟他说。

不是不想,是说不出。怎么说?“我好的时候不是真的好,只是病的另一种表现”?那听起来像她在把所有的不稳定都推给一个诊断,像是在为自己开脱。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找借口。她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很可怜。

他试探过。

她状态突然变好的那几天——话变多了,在语音里笑着说今天做了什么,甚至开始跟他讨论他选调生考试的内容。他听着,没有像以前那样“嗯”和“好”。他听完之后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一件他很怕确认的事情。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多?”

她愣了一下。他听出来了。从她语速变快、话题跳跃、笑声比以前高半度这些事情里,他听出了不对劲。不是他多敏锐,是他听她的声音听了太久,久到她的每一个音节在他耳朵里都有参照系。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发现了。

她没有否认。“嗯,医生说是混合相。”

“混合相?”

“就是抑郁和躁狂一起发作。又低落又停不下来。很累。”

她说“很累”的时候,声音突然就小了。不是刻意的,是那个词本身带着的重量把音调压下去了。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不管往上走还是往下走都到不了头的感觉。她在中间被撕扯,两头都不是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语音断了。

“崔逢霖?”

“在。”

“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他的声音很低,“想说什么能让你不这么累。没想出来。”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咙突然哽了一下。不是“你要加油”,不是“会好的”,不是“我陪你”。是“没想出来”。他不会说漂亮话。他说不出那些能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让一切变好的话。因为他知道没有那种话。但他想找,翻遍自己所有的话也想找到一句能让她不那么累的。没找到,老老实实说“没想出来”。

她忽然很想抱他。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在这种所有人都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拯救她的时刻,只有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诚实比所有的安慰都更让她觉得被接住了。

“你不用想出来。”她说,“你在就行了。”

“在的。”他说。

后来发作越来越频繁。好的时候她是真的很好——可以正常上课,做项目,查资料,甚至去操场跑两公里。笑是真的笑,开心是真的开心,觉得自己能做好多事情。那些时刻她会想,是不是误诊了?也许她根本没什么病,也许只是之前太累了,也许现在的状态才是真正的自己。然后状态就掉下去了,没有任何征兆。不是慢慢掉的,是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一样,一瞬间,什么都没了。没有力气,没有**,没有意义。手机就在手边,她拿不起来。吉伊就靠在枕头旁边,她抱不动。语音还通着,她不想说话,不想让他听到这个样子的自己。

他知道。她不需要说话。呼吸会告诉她——她状态好的时候呼吸是轻的,均匀的,偶尔有翻身的窸窣。她状态差的时候呼吸是重的,像每一次吐气都要用掉所有的力气,间隔很长,长到他以为她可能不在了。他不挂,把音量调到最大,一边做题一边等她的下一次呼吸。

有一次她低到了谷底。

一个人坐在宿舍楼楼梯间的拐角,没有开灯。不是因为想坐在这里,是走到这里就走不动了,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她靠着墙,抱着膝盖,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多次,她没看。不想看,看了也不知道回什么。后来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她没有接。不是不想接,是接不起来——手臂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像有人把她的骨头抽走了。铃声响了很久,停了,又响了。第三次的时候她用两只手把手机捧起来,滑了接听。

“陈霁微。”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急促,不是平时那种说出“嗯”和“好”的节奏,是更快的、更短的、像一个人在跑,一边跑一边说话,“你在几号楼?”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你不在床上。呼吸声不对。你在外面,很安静,有回声。楼梯间?”

她不知道他怎么从呼吸声听出她在楼梯间的。也许是他听了太多次她在宿舍的声音——室友翻身的声音,床帘拉上的声音,楼下操场的广播声。今天这些背景音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很空的、有回声的安静。他听出来了。

“哪个楼?”他问。

她没有回答。眼泪在他说“哪个楼”的时候开始往下掉。一个在几百公里外的人,没办法来找她,没办法走进这栋楼、走上这段楼梯、在她旁边坐下来。他能做的只有问“哪个楼”,然后记住这个坐标。好像只要知道她在哪里,他就能离她近一点。

“不用来找我。”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抽噎切成了碎片,“你不在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我在吗?”

她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想。太想了。想你在,想你能走上这段楼梯,想你能在我旁边坐下来,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坐着。是你在这里,不是你在这里做什么。是你。

他大概听懂了。“陈霁微。我不在你那边。但我在这里。通话没断,我就在。你想说话的时候,说。不想说话的时候,不用。但你叫我的时候,我都在。”

她握着手机,靠在墙角,听着他的声音。不是“我会陪着你”那种空洞的承诺,是具体的、此刻的——通话没断,我就在。她在楼梯间坐了很久,他就在电话那头等了很久,没有催促,没有“你该回去了”,没有“会好的”。就是等着,等她呼吸慢慢变匀,等她有力气站起来,等她走回宿舍、关上门、爬上床、把吉伊搂进怀里。然后他说了一句。

“回去了?”

“嗯。”

“好。”他说,“晚安。”

“晚安。”

语音没断。她的呼吸和吉伊的绒毛混在一起,和他的翻书声混在一起,和几百公里外那盏台灯的光混在一起。

双相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新”,是每一天都不知道今天是哪个自己醒来。好的时候她是陈霁微——做项目,查文献,规划考研,未来清晰得像一张展开的地图。差的时候她不是任何人,是一个坐在楼梯间哭不出声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的东西。两个都是她。她没办法把任何一个割掉。

他见过好的她,也见过差的她。好的时候他没有太靠近,差的时候他没有太远离。这个距离他不知道是无意中保持的,还是精密计算过的。但她在那个距离里感觉到了某种安全——不会被抛弃,也不会被吞噬。

“你得病之后,”有一次她问他,“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太累了?”

他那边停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累的是你。我累什么。”

他说的是真话。累的确实是陈霁微——要吃药,要复诊,要在状态好的时候拼命往前赶,要在状态差的时候接住不断往下坠的自己。他不用吃药,不用复诊,不用经历那些情绪的过山车。他只需要在每天晚上打一通语音,说几句很轻的话,听一听她的呼吸声。认不认定她双相,知不知道她今天在楼梯间哭了一个小时。他只要在那里,待着,不挂,不说错话。这些事对他来只需——“只要”的后面,是她不知道的那些。他在选调生备考的间隙里查了双相的资料,记住了二型和混合相的特征,知道她状态突然变好不是因为真的好了。他知道她说“我很累”的时候是真的累,不是撒娇不是胡闹。他知道她在楼梯间,因为他记得她宿舍的声场。

这些事他一件都没有说过。他在做了,做完了,然后说“我累什么”。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很轻松的事,好像翻文献、查资料、记住她每一个语气里的变化——这些事情不需要力气。

她知道的。

“崔逢霖。”

“嗯。”

“你累的时候也要跟我说。”

他没接话。过了几秒。“好。”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会跟她说,还是只是用一个“好”来让她安心。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气去接他的那一部分。但这句话她想说,想告诉他——我也不想只被你托着。我也想能托住你。哪怕现在做不到,但我想。这句话他大概也听到了。

语音还通着。吉伊靠在枕头旁边,穿着那件浅绿色的小衣服,花边领口歪了一边。鼠标挤在吉伊的肚子和枕头之间,粉色的耳朵露在外面。窗外的天快亮了,又一夜过去了。明天不知道是哪个陈霁微醒来。但不管哪个,语音都会通着。

他在。

这句话现在已经不是安慰了,是事实。像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不需要相信,不需要感觉,它就是事实。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好,不知道双相会不会好,不知道那些好的时刻是真的好还是又一轮发作的前兆。她不知道明年在哪里、后年在哪里,不知道考研能不能考上,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留在想留的地方。但她知道语音会通。今天晚上,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只要她打过去,他就会接。这个确定性是她在所有不确定的东西里唯一能抓住的。

很小。但很够。

窗外的天亮了。吉伊的浅绿色衣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鼠标的粉色耳朵被光照得透透的,像一个很小的、温暖的灯笼。她把手机往枕头边推了推,让语音的图标一直亮在屏幕上。不是为了看时间,是为了看那行字——“通话中”。从凌晨到天亮,从天亮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在通,还在,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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