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本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工作日，谁也没想到，第二集《她的提拉米苏会叠出生活的节奏》上线前一天，竟成了整个项目最绷紧的一天。下午三点，阳光正好，剪辑间灯却没亮。沈确正坐在一堆文件和屏幕之间，来回切换着素材与台本。
“这个章节的转场还要再柔一点。”她抬头说。
“你是说从厨房切去她收账本那一段？”林既白在电话那头边盯着监视器边确认时间轴，“我觉得可以配点环境音，保留她在厨房走路的声音。”
“对，配她脚步声。让节奏慢下来。”沈确快速点着鼠标，“标题组记得改，我刚和平台那边确认，推荐标题用《她的提拉米苏教我生活有节》，他们测过转化率高。”
刚挂电话，李婧立刻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笑嘻嘻地说：“确姐你看，收藏和预约都涨了，比第一集多了30%。”
“这个数据好，”沈确眼前一亮，声音也轻快了些，“截图发我，我一会儿转给导演组。”
她刚回微信，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是曼婷：“要不要做个字幕版的短cut？平台首页推荐可能用得上。”
沈确边揉眼睛边回复：“想法不错，我问问林导和唐导。”
不知怎么的，今早起床后眼皮就一直在跳，一跳一整天。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李婧看出来了，小声问：“确姐你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打趣，“可能是预感不太好。”
从年前到现在，几乎没怎么真正休息过，但看着这个一点一点长起来的项目，她心里又是累又是兴奋。熬过那么多不确定的阶段，现在眼看就要稳了，结果……
三点半，办公室群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寻找格陵兰岛组，E号厅内容与预算评估会，请准备资料。”
“现在？”李婧一边看一边皱眉，“突然要汇报？”
沈确心里顿时沉了一下：“我猜，可能是坏消息。”
果然，她带着李婧赶到E号厅时，内容总监、财务部代表和商务部门的人早已就位。林既白和曼婷已经坐在会议桌的一侧，桌上摊着厚厚的打印稿，显然已被审过一轮。
会议一开始，内容总监便开门见山：“《寻找格陵兰岛》的后续发布暂缓。”
空气仿佛瞬间静止了。沈确吸了口气，坐直身子：“请问原因是什么？”
“话题度不足，传播性差。节奏太慢，观众缺乏二次转发动力。”内容总监语气平稳，“这不是纪录片的问题，是项目策略问题。”
财务紧接着说：“广告方反馈曝光低于预期，后续预算将被冻结。”
“但广告方早上还跟我们确认了投放计划。”曼婷皱眉。
“我们不是不重视内容。”商务代表接口，“但平台那边的考核KPI压得太紧了，优先保障商业项目。”
“你们做综艺时夸我们拍得像纪录片，现在做纪录片了又嫌我们节奏慢。”曼婷轻声吐槽了一句。
沈确侧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别硬刚。
她尽量保持冷静，把准备好的观众反馈截图和周报摊开：“这是上线一周的数据。观众留存、评论质量、收藏率都在稳步上升。作为一个原创纪实节目，这成绩不差。”
“但节目缺乏记忆点。”内容总监翻着文件说，“画面克制，情绪内收，没有形成广泛共鸣。平台想要的是社交链条能主动转发的作品，比如热搜话题、冲突点、泪点金句。”
“可是你们一开始就说这项目是为公司内容转型试水的。”沈确抬起头，语气也坚了一些，“那现在观众刚刚开始建立黏性，你们就撤了？不是否定项目，是在否定转型本身。”
她的话一出，换成曼婷和李婧在桌下拉她的衣角。这时高层的脸色，已经有些发沉。
“你们要的其实不是纪录片，是抖音段子。”林既白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但我们不拍那个。”
会议最后，没有人再多说。财务部代表敲了敲表格：“战略收缩，预算优先倾向商业项目。”
“意思就是我们项目，要停。”曼婷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空了一瞬。
沈确低头收起资料，眼睛依旧跳个不停，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些战，是不会在桌上赢的。可也总要有人站着，把话说完。
众人从会议室出来时，谁都没有说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被一桶冷水浇过，一时间无力又愤懑。
“现在怎么办？”李婧小心翼翼地问。
“突然搞这么一出，我怀疑里面有鬼。”沈确的语气一向平稳，这次却透着一丝冷意。
“我也觉得不对劲。”曼婷点头附和，“现在怎么办？第二期明天就要上线了，现在被卡，整条计划线都断了。后面我们还排了四个受访者的档期，我都跟人家一一确认过，现在一停，全都要重新来。”
“摄影组这边也要调整。”林既白也开口，“后续的拍摄原本就卡着别的档期，如果这边耽误久了，重新调配资源就更难。”
他转向沈确，低声问：“预算你上报了吗？”
“年初就报了。”沈确点点头，“我和李婧一起做的预算，按照节目的完整规划一步步写的。”
“你自己交的？”
“我做完后发给斌丹姐了。”沈确如实回答，“她在我们这边做预算好几年了，我想着她经验比我多，便请她帮忙审核后代交。”
林既白看着她的眼神里透出几分不确定，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再查查。”他说道，“我们的预算本来就很紧，不可能连这都过不了。我和曼婷去和唐导沟通，你和李婧去把资料核实一遍。”
沈确点了点头，带着李婧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确姐，是预算出问题了吗？”李婧看着她愁容满面的样子，小声问。
“你现在去找斌丹姐要她最后提交的那份预算，再去财务部调一份正式审批记录。”沈确边说边打开年前自己那一版草稿，“注意别打草惊蛇，拿到后立刻发我。”
“明白了。”李婧点头，立刻起身离开。
将近六点，李婧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把两份文件递过来：“财务那边好说话，我说是对账需要，他们就给了。”
沈确接过文件，翻开三版资料开始逐项比对。
“你先回去吧，”她头也没抬，“已经下班了。”
“不了，确姐。我留下来。”李婧一边搬凳子一边笑道，“这是我们一个团队的项目。”
沈确看着她，心中一暖。这个刚进组的小徒弟，确实越来越让人信任了。
办公室里灯光昏黄。语安和斌丹还在埋头加班，恒之和心颖这几天都在外地出差。
她们逐条核对预算，终于在第三页发现了异常。
“这笔设备租赁费，我们根本没填过。”沈确皱着眉头，“还有这笔场地踩点调研补助，这根本就是凭空出现的。”
李婧凑过去：“还有这条‘二次素材打包服务’也是，剪辑组根本没要求过这项服务。”
“宣传物料快递费、会议协调费、嘉宾接待备品……”沈确念着那些从未设过的费用，一边翻页，一边冷笑，“这些都能写上来，真是编得挺细的。”
李婧正准备开口，沈确迅速抬手拦住了她，悄悄给了她一个眼神。
语安和斌丹就坐在几米外，她们收拾起资料，转身进了小会议室A301。
一关上门，李婧就忍不住了：“确姐，那些预算我们根本没写过！斌丹姐交的版本里，根本是她自己加进去的吧？”
沈确没说话，只是翻到那几笔费用最后的备注栏。果不其然，“费用报销人”一栏赫然写着：曾斌丹。
“是她！”李婧愤怒道，“背后动手脚的人竟然是她！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真是……”
沈确想起前几天，曾斌丹还在群里对她留言：“@沈确，对你们第二集特别期待哦～”那副满脸期待的模样，现在看来简直讽刺。
“是我太大意了。”她低声说道，“既然是我的项目，预算这种事就该我亲自送，不该图省事交给别人。”
她记得很清楚，年前临走前，她把预算做完了，还反复校对了三遍。但因为第一次参与完整预算流程，听说斌丹经验足，便想着省事请她帮忙。
“没问题，你给我，我帮你交。”当时斌丹笑得一脸真诚。沈确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帮忙”是换上自己的一套数据。
“你给她预算的那天我在。”李婧皱着眉头说，“她好像当时看了一眼就说你很细心，没想到居然背后搞这种事。”
“我听过她和语安在茶水间聊过我……”沈确眼神暗了下去，“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来，我真是太轻敌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拨出林既白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喂。”电话那头传来林既白的声音。
“是我，沈确。”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稳却压着怒意，“预算出问题了，我们上报的版本被人动过手脚。”
“我猜到了。”林既白声音低沉，“你别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项目，我没守好。”沈确语气一顿，“我把预算交给了别人。现在看来，是我错在太信任。”
“先别多想，把你那一版预算原件发我，包括创建时间、文件版本号和交接记录。”
“好，我同时发给你、唐导和周总一份。”
“行。”林既白语气一如既往冷静，“我们走正式申诉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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