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昼落篇

第一章:

哑舍的木门轴该上油了。

盛尽夏站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听见那声“吱呀”从街角漫过来,混着檐角铜铃被风拂动的轻响,像支老调子的起音。她怀里抱着个衬着绒布的木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面——那里刻着细密的缠枝纹,是她凭着记忆复刻的、老板袖口上的纹样。

“又来送新做的玩意儿?”

男人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刚沏好的龙井香气。盛尽夏慌忙停下脚步,怀里的木盒轻轻晃了晃,她能“看”到男人玄色的衣摆停在自己身前三寸处,广袖垂落时扫过地面,带起的气流拂过她的脚踝,微凉。

她是个盲人,自十四岁那年高烧后,眼里就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又能“看”到些别的东西——比如老槐树的精魄是个梳绿辫子的小姑娘,比如巷口石墩子的精魄是个打盹的老爷爷。而在这家哑舍里,每一件古董都挺着光怪陆离的“影子”:青铜灯台的精魄是个举着灯的小吏,青釉瓷瓶里住着个总在叹气的仕女,最吓人的是角落里那尊铜麒麟,精魄是头威风凛凛的巨兽,每次见她来,都要低低地吼一声。

只有老板,他没有“影子”。

盛尽夏抬起头,空茫的眸子对着男人的方向,嘴角弯出个浅淡的弧度。她把木盒递过去,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掌心时,像被细小的电流窜过,连忙缩了回来。

“这次做了什么?”老板接过木盒,指尖在盒面上敲了敲。他的声音总那么平静,听不出情绪,却能让盛尽夏乱糟糟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就像暴雨天里,她总爱摸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听雨水顺着叶尖滴落的声音。

木盒里躺着的是具人偶。骨架用的是沉水香木,据说能安神;关节处嵌着鸽血红的玛瑙,是她攒了半年工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最费心的是头发,她用收集了三个月的月光晒过的蚕丝,一缕缕织成,在暗处能泛出银白的光。这具人偶没有脸,她还没想好该给她安上怎样的眉眼。

“没画脸?”老板打开木盒,指尖拂过人偶光滑的脸颊,“是等我来画?”

盛尽夏的脸“腾”地红了。她慌忙从帆布包里摸出纸笔,笔尖在糙纸上划过:【想不好画什么样子】。其实是不敢——她想画成老板的模样,却又怕自己手艺拙劣,糟蹋了心里的念想。

老板低笑了声,把木盒放在博古架上,恰好挨着那尊铜麒麟。盛尽夏能“看”到麒麟的精魄猛地直起身,警惕地盯着新人偶,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头笨麒麟,总把所有靠近老板的东西都当成敌人。

“最近睡得好吗?”老板转身去沏茶,水流注入紫砂壶的声音清越动听,“上次给你的安神香,用完了?”

盛尽夏点头,又摇头。她确实睡得不安稳,夜里总听见有人在耳边哭,那哭声细细的,像丝线一样缠在心上。她知道那是谁——是她放在床头的半块玉佩,精魄是个穿红衣的小姑娘,总对着月亮掉眼泪。她没告诉老板,怕他觉得自己麻烦。

“喏,新配的。”老板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加了点合欢花,能睡得沉些。”

茶盏的温度透过指尖漫上来,盛尽夏握着杯子,感觉眼眶有点发潮。她看不见老板的样子,却能“看”到他袖口的缠枝纹在灯光下浮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就是她心里最清晰的画面。

就在这时,博古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盛尽夏的“视线”猛地被拉过去——那具沉水香木人偶的肩头,不知何时多了团小小的光。起初像颗米粒,慢慢涨成黄豆大小,最后竟凝聚成个模糊的影子:梳着双环髻,穿着襦裙,是个秦代少女的模样。

是精魄!

盛尽夏的呼吸一滞。她做的人偶从来没有精魄,木头就是木头,丝线就是丝线,安安静静的,像她自己。可这具……

“怎么了?”老板察觉到她的僵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人偶。

盛尽夏慌忙摇头,手指紧紧攥着茶杯。她不能说,若是让老板知道她能看到这些,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怪物?就像当年村里的人,知道她能看见“脏东西”,都骂她是灾星。

可那少女人偶的精魄却不老实,竟从人偶肩头飘下来,围着老板的手腕转了圈。盛尽夏“看”得清楚,少女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老板袖口下的皮肤,那里有块极淡的疤痕,像片小小的枫叶——是上次他帮她捡滚到街心的木刻刀时,被石子划的。

老板似乎没察觉,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可盛尽夏却“看”到他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这沉水香木,是从哪里收的?”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盛尽夏拿起笔:【旧货市场的李叔,他说是从个老衣柜上拆下来的】。

老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具人偶。少女的精魄飘回人偶头顶,对着盛尽夏做了个鬼脸,然后“嗖”地一下钻回人偶身体里,消失不见了。

檐角的铜铃突然急促地响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更像是被人用力扯动。盛尽夏的“视线”里,哑舍门口涌进来大片大片的黑雾,那些黑雾里裹着无数扭曲的影子,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目模糊,都朝着博古架上的古董精魄扑过去。

青铜灯台的小吏精魄举灯就打,青釉瓷瓶的仕女精魄缩在瓶里发抖,铜麒麟的精魄发出震耳的咆哮,鬃毛倒竖,挡在最前面。

“不好!”老板低喝一声,抓起案上的青铜剑。剑刚出鞘,就发出嗡鸣,精魄是个披甲的将军,威风凛凛地立在剑身上。

盛尽夏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得缩起肩膀,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裂声在嘈杂中格外清晰。她能“看”到那些黑雾绕过老板和铜黑雾,径直朝着那具沉水香木人偶涌去,像是被什么吸引着。

而人偶的头顶,那少女人偶的精魄又冒了出来,这次却不再嬉闹,小脸紧绷着,对着黑雾张开双臂,像是在保护什么。

“它们是冲着这具人偶来的。”老板的声音带着寒意,剑光一闪,劈散了一团黑雾。黑雾发出凄厉的尖叫,消散时,盛尽夏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为什么?她想问。这具人偶明明是她亲手做的,除了沉水香木和玛瑙,再没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碰到了刚才从地上摸到的一块茶杯碎片。碎片冰凉,映出的“画面”却让她浑身一僵——她“看”到李叔把沉水香木卖给她的前一夜,在院子里烧纸,嘴里念叨着:“大小姐,您安息吧,我把您的嫁妆木找了个好归宿……”

大小姐?嫁妆木?

盛尽夏猛地抬头,“看”向那具人偶。少女人偶的精魄正被黑雾撕扯着,裙摆都被扯破了,却死死护着人偶的脖颈。在人偶后颈的位置,盛尽夏之前刻了朵小小的栀子花——那是她偷偷刻的,因为老板说过,他喜欢栀子花的香气。可此刻,那栀子花的纹路里,竟渗出了点点暗红色的光,像血。

“这木头里有东西。”老板一剑逼退黑雾,伸手去探人偶的后颈,“是……魂玉!”

魂玉?盛尽夏的心沉了下去。她曾在一本旧书上看到过,魂玉是用死者的心头血沁养而成,能锁住死者的一缕残魂。难道这沉水香木里,锁着那个唐代少女的魂魄?

黑雾越来越浓,哑舍里的古董精魄渐渐抵不住了,青铜灯台的火光越来越暗,铜黑雾的咆哮也低了下去。老板的额角渗出细汗,握着剑的手稳如磐石,可盛尽夏能“看”到他的精魄将军身上,盔甲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

少女人偶的精魄越来越透明,眼看就要被黑雾吞噬。盛尽夏突然想起什么,摸索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她用自己头发编的结,师父说,至亲的头发能聚魂。

她朝着人偶的方向扔出锦囊,锦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恰好落在人偶怀里。少女人偶的精魄碰到锦囊,突然亮了起来,那些暗红色的光顺着锦囊的纹路游走,在人偶周身形成一个光圈,将黑雾挡在了外面。

黑雾发出不甘的嘶吼,却再也进不来。

老板趁机挥剑,将剩下的黑雾劈散。哑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古董精魄们疲惫的喘息声。

盛尽夏摸索着站起来,想去捡那个锦囊,指尖却被人轻轻握住。是老板的手,带着薄汗,却依旧温暖。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你能看到它们。”

盛尽夏的身体僵住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摇头,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怕。”他说,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我也能看到。”

盛尽夏猛地抬头,空茫的眼白对着他的方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而博古架上,沉水香木人偶怀里的锦囊慢慢散开,露出里面的头发结。少女人偶的精魄对着他们弯了弯腰,然后化作点点金光,钻进了人偶的脸里。

盛尽夏“看”到,人偶原本空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眉眼——眉如远黛,眼若秋水,竟和她藏在枕下的那张、凭着记忆画的老板的画像,有七分相似。

老板也看到了,他握着盛尽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人偶的脸上,又转回来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这次却很轻,像在叹息。盛尽夏能“看”到哑舍门外,有个穿着灰布衫的影子一闪而过,手里提着个空了的木盒——那是李叔的精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魂玉里锁着的少女,和老板有什么关系?

盛尽夏攥着老板的手,感觉心里有个角落,正被一点点照亮。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袖口的缠枝纹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像在安抚她。

也许,有些秘密,是时候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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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舍之拾光里的青鸟
连载中郡箔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