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哑舍的晨光总带着股旧墨的味道。
盛尽夏坐在案前,指尖抚过冰凉的青铜灯座。灯是昨夜老板拿出来的,说是西汉的长信宫灯,灯座上的鎏金早已斑驳,却依旧能看出繁复的蟠螭纹。她“看”到灯里住着两个精魄,都是梳着垂鬟分肖髻的少女,穿同款的曲裾深衣,一个着朱红,一个穿月白,总依偎在一起,说话时会轻轻碰对方的指尖。
“这灯有点意思。”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磨好的墨香,“寻常古物精魄都是独个儿的,它倒好,挤着两个。”
盛尽夏侧过头,空茫的眼白对着他的方向。她能“看”到老板正站在博古架前,手里拿着块麂皮,细细擦拭那具沉水香木人偶。自昨夜黑雾退去后,这人偶就变得格外安静,少女人偶的精魄没再出来,只是人偶后颈的栀子花印记,总在暗处泛着淡淡的红光。
“摸出来了吗?”老板转过身,将一杯温热的杏仁茶放在她手边,“这灯的机关。”
长信宫灯以精巧闻名,灯座、灯盘、灯罩都能拆卸,宫女造型的灯体内部中空,可导烟入腹。盛尽夏的指尖顺着宫女的衣袖滑过,触到肘部时,果然摸到个细小的转轴。她轻轻一转,灯罩便缓缓抬起,露出里面的灯芯槽。
就在这时,灯里的两个精魄动了。朱红衣衫的少女飘到灯口,对着盛尽夏笑,声音像檐角的铜铃:“姐姐说,你做的人偶里,住着个可怜人。”
月白衣衫的少女连忙拉住她,小声道:“阿朱,别乱说话。”
盛尽夏的指尖一顿。她能“看”到阿朱的手腕上,戴着串极小的珍珠手链,其中一颗珍珠缺了个角。而月白少女的耳后,有颗淡红色的痣,像粒小小的朱砂。
“她们在说什么?”老板走过来,指尖轻轻搭在灯座上。他看不见精魄,却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异常。
盛尽夏拿起纸笔,笔尖在纸上停留片刻,写道:【她们说,人偶里有个可怜人】。
老板的目光落在沉水香木人偶上,眉头微蹙。昨夜他检查过人偶,魂玉确实藏在后颈的木胎里,玉上的血气很淡,想来那唐代少女的残魂已经很弱了,若不是被黑雾惊扰,恐怕永远都不会醒。
“可怜人多了去了。”老板拿起灯旁的火折子,“这灯许久没点过了,试试?”
火折子凑近灯芯时,朱红少女阿朱突然尖叫一声,躲到月白少女身后。月白少女挡在她身前,对着火折子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恐惧。
盛尽夏的心跟着揪紧。她能“看”到灯芯槽里,积着层薄薄的黑灰,黑灰里裹着些细碎的布丝,是曲裾深衣的料子。
“别点。”她飞快地写下这两个字,指尖都在抖。
老板顿住了,看着她纸上的字,又看了看灯里隐约晃动的光影——他虽看不见精魄,却能感觉到灯里传来的强烈抵触。他放下火折子,指尖在灯座的蟠螭纹上摩挲:“这灯是前几日从个盗墓贼手里收的,据说出土时,灯体里塞满了烧过的艾草灰。”
艾草灰?盛尽夏的“视线”落在月白少女的裙摆上,那里有块焦痕,边缘卷着,像是被火烧过。
“姐姐,我怕。”阿朱的声音带着哭腔,抓着月白少女的衣袖不放,“我又想起那天了,好多烟,喘不过气……”
月白少女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不怕了阿朱,我们出来了,再也不用待在那暗格里了。”
暗格?盛尽夏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曾在《汉书》里看到过,长信宫的偏殿曾有座夹墙,墙内藏着暗格,据说汉武帝时期,有位失宠的嫔妃,就是在暗格里被活活烧死的。
“这灯……”她刚写下一个字,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老板!老板在吗?”是旧货市场的李叔,声音里带着惊慌,“上次卖给尽夏丫头的那批木料,出事了!”
老板打开门,李叔踉跄着冲进来,手里举着块烧焦的木板:“你看!昨夜我那铺子着火了,别的东西都烧没了,就这木板烧不坏,还渗血!”
盛尽夏的“视线”瞬间被木板吸引——那木板的纹理,和她做人偶的沉水香木一模一样。木板表面焦黑,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极了人偶后颈魂玉渗出的光。
更让她心惊的是,木板上趴着个小小的精魄,是个穿唐装的老妇人,正对着沉水香木人偶磕头,嘴里念叨着:“大小姐,求您放过小的吧,当年的事,不是我做主的啊……”
是那唐代少女的仆人?
老板接过木板,指尖捻起一点暗红色的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沉了下去:“是尸油混着朱砂,这木料被人是尸油混着朱砂,这木料被人下了咒,用来养魂玉的。”
养魂玉需要怨气滋养,而最好的怨气,莫过于惨死之人的执念。
“李叔,这木料到底是哪来的?”老板的声音冷得像冰,“别再跟我撒谎。”
李叔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我说!我说!是……是从城西那座废弃的将军府挖出来的,那府里有座枯井,井壁上嵌着个木匣子,里面全是这种木料……”
将军府?盛尽夏的“视线”猛地转向沉水香木人偶。少女人偶的精魄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正站在人偶肩头,对着李叔的方向,眼里淌下两行血泪。
“姐姐,她好可怜。”月白少女的声音在灯里响起,“她的骨头都被泡在井水里,泡了三百年。”
阿朱也探出脑袋,指着李叔手里的木板:“这上面有她的头发,被人缠在钉子上,钉进木头里的。”
盛尽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具人偶会有精魄,为什么黑雾会被吸引——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沉水香木,而是用死者的骸骨和怨气养出来的邪物。
老板显然也想到了,他看向李叔的眼神带着杀意:“你可知这木料是谁的?”
“不……不知道啊!”李叔哭丧着脸,“我就是贪便宜,想着拆下来做家具能卖钱……”
就在这时,长信宫灯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灯座上的蟠螭纹发出红光,像活了过来。朱红少女阿朱尖叫着抱住月白少女,月白少女却指着门口,声音发颤:“来了!她们来了!”
盛尽夏的“视线”里,哑舍门口又涌来了黑雾,比昨夜更多、更浓。黑雾的最前面,站着个穿着宫装的女人,面容枯槁,手里拿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是绿色的,照亮了她身后无数扭曲的影子——都是些穿着囚服的女人,脖子上套着枷锁,拖着长长的锁链。
“是永巷的怨魂。”老板握紧了青铜剑,剑上的将军精魄也绷紧了神经,“她们被长信宫灯的气息引来了。”
永巷是汉代宫廷里关押失宠嫔妃的地方,据说死在那里的女人,怨气比寻常鬼魂重十倍。而长信宫灯,正是永巷里用得最久的物件。
“她们要抢灯。”月白少女的声音带着绝望,“抢了灯,就能把我们的魂撕碎,占了这灯身。”
阿朱哭得更厉害了:“姐姐,我不想被撕碎,我想和你在一起……”
盛尽夏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精魄,又看了看沉水香木人偶肩头、泪流满面的唐代少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勇气。她摸索着拿起案上的刻刀——这是她做人偶时用的,刀刃锋利,上面还沾着点沉水香木的木屑。
“你要做什么?”老板察觉到她的动作,语气里带着紧张。
盛尽夏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长信宫灯前,指尖摸着灯座的底座。她能“看”到那里有个极小的凹槽,像是被人刻意凿出来的。她将刻刀插进凹槽,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底座弹开了,露出里面的暗格。暗格里铺着块绣着并蒂莲的锦帕,锦帕上放着半块玉佩,玉佩的形状,恰好能和沉水香木人偶后颈的魂玉拼在一起。
“是她的!”唐代少女的精魄突然开口,声音清亮,“是我夫君送我的定情玉佩,当年他说,两半合璧,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长信宫灯里的两个精魄也愣住了。月白少女指着玉佩:“这上面……有我们的血。”
盛尽夏的“视线”落在玉佩上,果然看到上面有两个极小的血点,和月白少女耳后的朱砂痣、阿朱缺角的珍珠手链,隐隐呼应。
原来如此。这对姐妹精魄,和这唐代少女的残魂,早就被某种东西联系在了一起。
黑雾里的宫装女人发出刺耳的尖笑,带着怨魂们扑了过来。铜麒麟的精魄怒吼着迎上去,却被数不清的锁链缠住,动弹不得。青铜剑的将军精魄奋力劈砍,可黑雾杀不尽、斩不绝,反而越来越浓。
老板的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
盛尽夏抓起那半块玉佩,摸索着走到沉水香木人偶前,将玉佩对准后颈的魂玉。就在两块玉即将碰到一起的瞬间,她“看”到唐代少女的精魄、长信宫灯里的姐妹精魄,还有哑舍里所有古董的精魄,都发出了耀眼的光。
那些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将黑雾挡在了外面。宫装女人的尖叫变成了哀嚎,她身后的怨魂们在金光中渐渐消散,像冰雪融化。
“姐姐,我们不冷了。”阿朱的声音带着解脱。
月白少女轻声笑了:“阿朱,你看,花开了。”
盛尽夏“看”到长信宫灯的灯罩上,竟浮现出淡淡的栀子花纹,和人偶后颈的印记一模一样。而沉水香木人偶的脸上,唐代少女的精魄对着她笑了笑,然后和那对姐妹精魄一起,化作点点金光,钻进了两块拼合的玉佩里。
玉佩发出温润的光芒,落在老板的掌心。
黑雾散去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哑舍的地板上,暖洋洋的。李叔早就吓得晕了过去,铜麒麟的精魄打了个哈欠,蜷回角落里打盹,青铜剑的将军精魄也缩回了剑鞘。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老板握着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盛尽夏能“看”到他的眼底,映着玉佩的光,像落了满地的星辰。
“你总能给我惊喜。”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盛尽夏的脸颊发烫,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的刻刀。她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李叔背后的人是谁?那座将军府里还有多少秘密?而老板身上,又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过往?
檐角的铜铃又轻轻响了,像是在提醒着什么。盛尽夏的“视线”里,那块玉佩的光渐渐淡去,露出背面刻着的两个字——
“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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