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我指尖的温度还停留在刚碰过茶盏的余温里,看着盛尽夏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片枫叶转来转去。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柔和得像块上好的暖玉,月白色裙摆垂在藤椅边缘,银线绣的花纹被落日染成淡淡的金红,倒像是谁把晚霞剪了一角缝在了上面。

这裙子是照着弦月当年最喜欢的样式做的。那时她总说,银线在月光下会发光,像踩着星星走路。我当年手笨,给她绣的裙摆歪歪扭扭,她却宝贝得很,连睡觉时都要叠好放在枕边,说要等嫁人的时候穿。

如今这手艺倒是精进了,可穿裙子的人换了。

盛尽夏忽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我,带着点疑惑:“老板,你在想什么?”她的听觉总是格外敏锐,连我指尖无意识摩挲茶杯的轻响都能捕捉到。

“在想,”我收回目光,将刚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青瓷杯沿凝着细小的水珠,“明天花市的栀子花开了,该挑盆最香的回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像弦月当年偷吃桂花糕被抓包时的模样。“好啊,”她说,指尖轻轻碰了碰茶杯,“听说重瓣的栀子花香最浓,能香透整个哑舍呢。”

街拐角的笑声越来越近时,我已经将那枚藏在袖中的旧玉佩握紧了。玉佩上刻着小小的“弦”字,是当年送她的及笄礼,后来在战火里遗失,上个月却被个收废品的老头送来哑舍,说在旧书堆里翻出来的。玉上的裂痕还在,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甘罗!尽夏!”采薇咋咋呼呼的声音闯进来时,盛尽夏正低头闻着茶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亮了些,像被风吹散了薄雾的月亮。

我看着她接过关弦月递来的糖炒栗子,指尖被烫得轻轻缩了一下,却还是固执地剥着壳。关弦月站在她身边,杏色连衣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鬓角的碎发和盛尽夏的银线发丝缠在了一起,恍惚间竟分不清谁是谁。

就像很多年前,弦月也总爱这样站在我身边,抢我手里的书卷,说字里行间哪有栀子花香好闻。

夜幕垂下来的时候,银线果然亮了。盛尽夏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发光的花纹,眼睛里闪着孩童般的惊奇。“真的会发光,”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像……像老板你故事里说的,星星落在了裙子上。”

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发顶。她的发丝很软,被月光照得泛着浅淡的金,和弦月当年一模一样。那时她总缠着我,让我给她讲星星的故事,说要把所有星星都摘下来,缝在裙子上嫁给我。

“老板?”盛尽夏忽然转过头,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吃完的栗子,“你的手怎么了?”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那枚玉佩攥得太紧,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松开手时,掌心里印着淡淡的“弦”字,像道刚愈合的旧伤。“没什么,”我将玉佩重新藏回袖中,指尖拂过她发间缠上的银线,“风大了,进屋吧。”

她顺从地站起来,月白色裙摆扫过藤椅,银线在月光里拖出一串细碎的光,像谁在地上撒了把碎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关弦月和采薇离开的方向,又转过来望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月光:“老板,你说……人会不会有两辈子?”

我推开门的手顿了顿。哑舍里的老物件见多了轮回,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样问起。

“或许吧,”我看着她裙摆上流动的银光,像看着一场跨越千年的梦,“有些人,有些事,兜兜转转,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我走进屋。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像谁在低声哼唱着未完的歌谣。我低头看着她落在地上的影子,和记忆里那个穿着歪歪扭扭银线裙的身影渐渐重合,忽然觉得掌心的旧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明天花市的栀子花,该挑盆最香的。我想。

第十五章:铜镜里的年轮

十二岁的甘罗第一次摸到那面铜镜时,指尖被冰凉的铜锈硌得发疼。

彼时他刚从咸阳宫的阴影里钻出来,袍角还沾着渭水的湿泥。吕不韦的门客们在帐外饮酒作乐,谈的是如何“奇货可居”,他却抱着这面据说是周穆王时期的铜镜,缩在帐内的角落。镜面蒙着层灰,擦净了才能勉强照出人影——一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少年,眉眼间带着未脱的稚气,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匕首。

“甘罗,先生唤你。”帐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把铜镜塞进怀里,铜镜的冰凉透过单衣渗进来,像块贴身的护身符。这是他用三个月的俸禄从一个老匠人手里换来的,匠人说这镜子能照见“来时路”,他当时只当是胡话,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镜面里藏着什么,比咸阳宫的权力游戏更让人安心。

再次认真看这面镜子,是在去往赵国的路上。马车颠簸,他借着车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第一次看清镜中的自己——唇上冒出了细绒般的胡茬,眼神里的稚气淡了些,多了些算计的冷光。他奉命去说降赵王,兜里揣着的是吕不韦的密信,怀里揣着的是这面铜镜,像揣着两个沉甸甸的秘密。

“你说,人会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镜中的少年也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反问。

镜中没有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在这波谲云诡的乱世里活下去,他学会了用笑容藏起刀子,用恭顺掩盖野心。就像此刻,他对着赵王笑得天真,心里想的却是如何让秦国的铁骑踏过赵国的城墙。

铜镜再次派上用场,是在他被封为上卿的那个夜晚。宫宴上的烛火晃得人眼晕,他捧着赏赐的金樽,却觉得不如怀里的铜镜实在。回到府邸,他褪去官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镜中的少年穿着华贵的锦袍,眉眼间已有了青年的轮廓,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用指尖敲了敲镜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镜中的人没有回答。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场大火,烧红了咸阳的半边天,也烧断了他所有的念想。他抱着铜镜从火海里冲出来,后背被烧伤的地方疼得钻心,可铜镜却依旧冰凉,贴着胸口,像是在替他保存着最后一点清明。

再睁眼时,铜镜还在,可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没有了飞檐斗拱的宫殿,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铁盒子”;没有了马车的轱辘声,耳边是从未听过的、呼啸而过的“铁马”;人们穿着奇怪的短衫长裤,手里拿着会发光的“方块”,对着它说话、笑闹,像是在跟里面的人互动。

他站在街头,锦袍的下摆沾着灰烬,怀里的铜镜硌得胸口生疼。十二岁时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个缩在帐角擦镜子的少年,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活”下来,活在一个连太阳和月亮都似乎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时代。

“先生,买朵花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束玫瑰跑过来,眼睛亮得像他当年在赵国见过的萤火虫。

他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能左右诸侯的上卿。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镜,镜身冰凉依旧,却照不出如今的模样了——他穿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被称为“T恤”和“牛仔裤”的东西,头发剪得短短的,和周遭行色匆匆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些许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锐利。

“多少钱?”他掏出钱包,里面是印着陌生头像的纸片,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才弄明白的“新货币”。

小姑娘笑着接过钱,把玫瑰递给他:“先生,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故事里的人。”

他握着那朵玫瑰,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突然想看看现在的自己。他拐进一家玻璃幕墙的店铺,幕墙像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他完整的身影——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简单的衣服,手里捏着朵红得刺眼的玫瑰,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疏离,却又在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

怀里的铜镜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帐角对着铜镜时的疑问。人会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至少此刻,他不再需要用笑容藏起刀子,不再需要为了生存而算计。他可以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一朵玫瑰,看着车水马龙,感受着这个陌生时代的脉搏,像个普通人一样,为一朵花的绽放而驻足。

铜镜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这一次,不再是护身符,更像是一个提醒——提醒他那些走过的路,那些失去的人,以及,那些可以重新开始的、崭新的日子。

他转身往哑舍的方向走,玫瑰的香气混着街边食物的味道,钻进鼻腔。风吹起他的衣角,像极了当年从赵国回来时,马车窗外扬起的猎猎旗帜,只是这一次,风里没有硝烟,只有生活的烟火气。

路过一家卖人偶的小店时,他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个穿着月白裙子的人偶,银线绣的裙摆闪闪发光,像落了一地的月光。他想起那个叫盛尽夏的姑娘,她做的人偶,关节处总嵌着圆润的珍珠,说这样“摸起来温温的,不像木头那样冷”。

他笑了笑,推门走进店里。或许,该给她带个小礼物。毕竟,在这个连月亮都被高楼分割的时代,能遇到一个愿意用体温去温暖旧物的人,是件很稀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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