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咸阳宫的玉阶总是泛着冷光,尤其在这样的秋夜。
甘罗攥着袖口的竹简,指腹蹭过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竹片,上面是刚拟好的《论山东六国利弊疏》。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极了故乡巷口那串挂在老梨树上的铁环,只是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些让人脊背发寒的肃穆。
“甘少庶子倒是勤勉。”身后传来赵高尖细的嗓音,带着惯有的黏腻笑意。
甘罗回身时,已将眼底的厌烦敛去,只余下符合年纪的恭谨:“中车府令谬赞,不过是分内之事。”他垂眸看着赵高腰间的玉佩——那是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却被雕成了蛇形,蛇眼嵌着两颗绿豆大的红宝石,在宫灯映照下,像极了暗夜里窥伺的兽。
赵高轻笑两声,枯瘦的手指抚过蛇形玉佩:“大王今夜在章台宫召集群臣,少庶子不去凑个热闹?听说李斯大人又要奏请焚书了呢。”
甘罗的心沉了沉。焚书之事已议了半月,博士淳于越因力谏分封制,被李斯斥为“以古非今”,如今怕是凶多吉少。他想起幼时在稷下学宫,先生捧着《诗》《书》,说“学问如江河,堵不如疏”,那时窗外的阳光落在竹简上,暖得能让人打瞌睡。
“臣年幼,不敢妄议朝政。”他低头避开赵高的视线,转身往章台宫相反的方向走。
赵高没再拦他,只是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听说少庶子的故乡,近日遭了水患?”
甘罗的脚步猛地顿住。
故乡……他已有五年没回去了。那年他十二岁,因向吕不韦献“联燕制赵”之策,被封为上卿,离家时,阿娘往他行囊里塞了把绣着栀子花的绢帕,说“宫里冷,看到花,就当是回家了”。后来绢帕在某次觐见时不慎遗落,被秦王身边的侍臣捡到,说“庶子怎好物女红之物”,他便再没敢带过类似的东西。
“劳中车府令挂心,”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家宅安好。”
绕过转角,章台宫的喧嚣已被宫墙挡在身后。甘罗沿着僻静的宫道往前走,月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金。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阿娘站在梨树下,鬓边别着朵刚摘的栀子花,白得晃眼。
“阿罗,”她那时说,“读再多书,也别忘了人间的香。”
可咸阳宫里只有熏香,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哪有什么栀子花的香?
宫道尽头的假山后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刨土。甘罗屏住呼吸,抽出袖中藏着的匕首——这是他防身用的,剑身极薄,是阿爹留下的铁匠铺里最后打的物件。
绕到假山后,却见个穿着粗布襦裙的少女,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只受伤的兔子,小心翼翼地往它腿上缠布条。少女的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点泥土,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盛着夏夜的星子。
“别动它。”甘罗的声音惊动了少女。
她猛地回头,怀里的兔子受了惊,挣扎着要跳走,被她牢牢按住。“它腿断了。”少女的声音带着点急,“我看它在宫道上一瘸一拐的,就……”
“宫中禁苑的禽兽,皆是王室所养,擅自触碰,是要治罪的。”甘罗握着匕首的手松了松。他认得这少女——是上个月刚入宫的绣女,据说因一手好绣活被选来,专给王后缝制衣物。那日在御花园,他曾见她蹲在牡丹丛边,手里拿着根绣花针,不知在绣些什么。
少女却没怕,反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可它疼啊。”她指了指兔子流血的后腿,“就像人摔了跤,总得有人扶一把,不然多可怜。”
甘罗愣住了。
入宫五年,他见惯了趋炎附势,听多了冠冕堂皇,还是头一次有人跟他说“疼”。那些被廷杖打烂的皮肉,被流放途中冻裂的手脚,被权力碾压碎的尊严,似乎都不配被提起,只配在暗夜里无声腐烂。
少女已经用布条把兔子的腿缠好了,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很轻柔。“我叫阿月,”她抱着兔子站起身,对他笑了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你呢?”
“甘罗。”他收起匕首,忽然觉得袖中的竹简有些沉。
“甘罗?”阿月歪着头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十二岁就当上官的少年?我听同乡说过,说你可厉害了。”她把兔子放进草丛,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厉害归厉害,也别总皱着眉,像我阿爹似的,才四十岁,额头的褶子比犁过的地还深。”
甘罗被她直白的话逗笑了,这是他入咸阳宫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月光落在阿月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她粗布襦裙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绣花针扎的。
“你在绣什么?”他问。
阿月从怀里掏出块绢帕,展开来——上面绣着株栀子花,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竟像是带着香气似的。“给王后绣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像我家院子里的那棵,开起来热热闹闹的,能香半条街。”
甘罗的目光落在绢帕上,忽然想起阿娘塞给他的那方。原来少的不是针脚,是人间的烟火气,是风吹过花瓣时的颤动,是清晨沾在上面的露水。
“很好看。”他说。
阿月眼睛更亮了:“真的?那我绣好送你一块?”
甘罗刚想点头,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侍卫。阿月慌忙把绢帕塞回怀里,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钻进了假山后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住在西织室,来找我玩啊。”
侍卫走过后,甘罗站在原地,看着阿月消失的方向,袖中的竹简似乎没那么沉了。月光洒在地上,银杏叶的影子轻轻晃动,他忽然觉得,这咸阳宫的秋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像栀子花一样,开得热烈,落得仓促,却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留下挥之不去的香。
西织室的空气里总飘着丝线和浆糊的味道,混杂着窗外老槐树的清气,形成一种独属于织物的、温吞的香。
甘罗站在廊下,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数十个绣女围坐在长案旁,手里的丝线在绷架上翻飞,像无数只彩色的蝶。阿月就坐在最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粗布襦裙的衣角沾着点草屑,想来是刚从外面回来。
“甘少庶子?”有绣女先看见了他,声音里带着怯意。咸阳宫的官员,尤其是像甘罗这样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哪个不是眼高于顶?
阿月猛地回头,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扎到指尖。她慌忙放下绷架,站起身时带倒了脚边的线轴,五颜六色的丝线滚了一地。“你怎么来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了两颗星子,完全没有旁人的拘谨。
甘罗踢开脚边的线轴,走到她的案前。案上摆着块未完成的锦缎,上面绣着半朵栀子花,花瓣的边缘用了渐变的白丝线,从乳白到月白,竟绣出了花瓣舒展的弧度。“比上次那块绢帕精进多了。”他说。
阿月的脸颊微红,蹲下去捡线轴:“昨儿特意去御花园看了真花,摸了摸花瓣的纹路,才敢下笔。”她捡起一团银灰色的丝线,在指尖绕了绕,“你看这颜色,像不像月光洒在花瓣上?”
甘罗看着那团丝线,忽然想起昨夜宫道上的月光,落在她发梢时,也是这般柔和的银。他没说话,只是帮她把滚到廊下的线轴捡回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少庶子怎么会来西织室?”旁边的老绣娘忍不住问,她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还是头回见上卿级别的官员来这种地方。
甘罗扬了扬手里的竹简:“奉王命,来取王后的赏赐清单。”这是他临时想的借口,实则是今早路过御花园时,看见那只被阿月包扎过的兔子,正一瘸一拐地啃着青草,忽然就想来看看她。
阿月却当了真,眼睛更亮了:“是不是要赏那些打了胜仗的将士?我可以绣些护身符,给他们带去好运!”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十几个巴掌大的锦囊,每个上面都绣着简单的平安结,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这些是我闲时绣的,本想给同乡的卫兵,他们说要去攻打赵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摩挲着锦囊上的结,“听说战场很冷,有个念想,或许能暖和点。”
甘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见过那些被送往战场的士兵,穿着单薄的铠甲,眼里是麻木的恐惧。李斯说“以法驭民”,赵高说“强权慑众”,却没人想过,他们或许也需要一个绣着平安结的锦囊,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
“我替你带给他们。”他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锦囊里的硬物,“这里面是什么?”
“是晒干的栀子花。”阿月笑了,眉眼弯弯,“我阿娘说,花晒干了,香气能存很久,闻到香,就像回了家。”
甘罗握紧布包,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竹简、森严的宫规,都在这淡淡的花香里,透出了一丝缝隙。他想起阿娘送他离家时,也是这样往他行囊里塞了把晒干的栀子花,说“想家了就闻闻”。
那天他在西织室待了很久,看阿月绣花,听老绣娘讲宫里的趣事。阿月绣得累了,就会从窗台上抓把炒豆子,分他一半,两人蹲在廊下,看着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谁也不说话,却觉得比在朝堂上听那些冗长的奏议要安心得多。
临走时,阿月塞给他一个锦囊,比给士兵的那个大些,上面绣着两朵并蒂的栀子花。“这个给你,”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你总在宫里走动,听说那些大臣心思多,带着它,或许能少些烦心事。”
甘罗把锦囊塞进袖中,那里还放着阿娘绣的绢帕残片——上次遗落后,他找了很久,只找回这么一小块。如今两块带着花香的物件靠在一起,像是两个时空的暖意,终于在此刻交汇。
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离开后,阿月回到案前,看着那半朵未完成的栀子花,忽然拿起银灰色的丝线,在花瓣旁绣了个小小的“罗”字,针脚又细又密,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而廊下的老绣娘看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她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少年少女,像春天的花,开得热烈,却总躲不过秋风的凉。只是她没说,有些花就算落了,香气也能缠在人的骨头上,一辈子都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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