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锦囊与剑
秋日的咸阳宫,风里总带着点肃杀的气息。甘罗捧着阿月给的锦囊,站在城楼下,看着即将开赴赵国的士兵们。他们穿着锈迹斑斑的铠甲,手里握着磨得发亮的戈,队列却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脚步声震得城砖都在发颤。
“少庶子,这是要给弟兄们送什么好东西?”领兵的将军笑着问,他认得甘罗,当年正是靠着甘罗的计策,才拿下了赵国的五座城池。
甘罗打开布包,把锦囊一个个分下去。士兵们先是愣了愣,等闻到里面栀子花的香气,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那是故乡的味道,是娘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是院墙上爬满的藤蔓开的花。
“这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捏着锦囊,声音发颤,“像我家后院的那棵栀子树。”
“是西织室的绣女绣的,”甘罗说,目光扫过队列,“里面有平安结,还有晒干的栀子花。闻着香,就当是回了家。”
将军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少庶子这招,比赏十车粮草还管用。”
甘罗没说话,只是看着士兵们把锦囊系在铠甲内侧,像是系上了某种约定。他忽然想起阿月说的“有个念想,或许能暖和点”,原来真的是这样。人心不是铁打的,再锋利的剑,也需要一点柔软的东西来裹住,才不会伤了自己。
回到宫中时,已是黄昏。夕阳把章台宫的琉璃瓦染成了金红色,远远望去,像座燃烧的宫殿。甘罗刚走到宫门口,就被赵高拦住了。
“少庶子倒是清闲,”赵高的蛇形玉佩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听说你给士兵们发了些‘女儿家的玩意儿’?”
甘罗皱眉:“将士远征,带点念想,有何不妥?”
“不妥?”赵高轻笑,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袖中,“少庶子可知,李斯大人正奏请‘禁私学、焚异书’,你却在这时候,跟个绣女走得这么近,就不怕被人参一本‘私通宫婢’?”
甘罗的心沉了沉。他不怕参奏,却怕连累阿月。西织室的绣女,在旁人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替换的物件,若是被冠上“私通”的罪名,下场只会是被杖毙,或是发配到最苦的地方。
“中车府令多虑了,”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避开赵高的视线,“不过是体恤将士,与绣女无关。”
赵高却没放过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那绣女叫阿月,对吧?听说她绣的栀子花,比御花园的真花还香。”他的指甲划过甘罗的袖口,像蛇吐信,“可惜啊,再香的花,若是长错了地方,也只能被连根拔起。”
甘罗猛地攥紧了拳头,袖中的匕首硌得手心生疼。他知道赵高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是他再“不识趣”,阿月就会成为下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那天晚上,甘罗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去了西织室。阿月正在收拾绣架,案上的栀子花锦缎已经完成了,整株花都开得热热闹闹,花瓣上还绣了只停驻的蝴蝶,翅膀用了极细的金线,在油灯下闪着微光。
“你看,好看吗?”阿月举起锦缎,眼睛亮晶晶的,“王后说要把它挂在偏殿,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甘罗看着她,忽然说:“你想离开咸阳宫吗?”
阿月愣住了,手里的锦缎差点掉下来:“离开?去哪里?”
“回你的故乡去,”甘罗的声音很沉,“那里有你家的栀子树,有晒花的竹匾,没有这么多规矩,也没有……害人的蛇。”他想起赵高腰间的蛇形玉佩,胃里一阵翻涌。
阿月低下头,指尖摩挲着锦缎上的蝴蝶:“我也想过,可我同乡的卫兵还在战场上,我答应了要给他们绣够一百个锦囊……”她抬起头,眼里有不舍,却更多的是坚定,“再说,这里有你啊。”
最后五个字说得极轻,像羽毛落在甘罗的心尖上,痒得他差点红了眼眶。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是柄小巧的青铜短剑,剑鞘上刻着简单的云纹——这是阿爹留下的铁匠铺里,最锋利的一件作品,他一直带在身边防身。
“拿着。”他把剑塞进阿月手里,“若是有人欺负你,就用它自卫。别害怕,也别手软。”
阿月握着短剑,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发颤,却莫名觉得安心。她忽然踮起脚,把那方绣好的栀子花锦缎系在甘罗的腰间:“这样,你走到哪里,都能闻到家乡的香了。”
油灯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似的。甘罗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就算前路有再多的蛇虫鼠蚁,他也得握紧手里的剑,护好这束光。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守护,注定要付出代价,就像那株盛开的栀子花,越是热烈,越容易引来摧花的手。
)第十八章:落瓣
赵高的动作比甘罗预想的更快。
三日后的清晨,西织室就出事了。王后偏殿那幅栀子花锦缎,被人用墨汁泼了个乱七八糟,最显眼的那只金线蝴蝶,被涂成了漆黑一团,像只死透的虫。
甘罗赶到时,阿月正蹲在地上,用湿布拼命擦着锦缎,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墨渍上,晕开一小片灰黑。老绣娘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啊……王后怪罪下来,咱们西织室的人都要受牵连!”
“谁干的?”甘罗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还能有谁?”老绣娘压低声音,往门外瞟了一眼,“今早赵高的人来过,说要‘检查’王后的物件,走的时候还说……说咱们绣的花‘招蜂引蝶,不吉利’。”
阿月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是我不好,我不该绣那只蝴蝶的……”
“不关你的事。”甘罗打断她,蹲下身查看锦缎。墨汁渗得很深,已经浸入了丝线纹理,根本擦不掉。他指尖抚过那片漆黑的蝴蝶,忽然想起赵高腰间的蛇形玉佩——那蛇眼的红宝石,此刻想来竟像是用墨汁染的。
“少庶子,您快走吧,”老绣娘推了推他,“这事摆明了是冲您来的,别被连累了。”
甘罗没动。他看着阿月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指甲缝里蹭到的墨渍,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律法、森严的等级,都成了笑话。他十二岁封上卿,自认智计过人,能在朝堂上与老臣辩驳,能为秦国谋取城池,却连一个绣女和她的心血都护不住。
“我去见王后。”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后的宫殿里弥漫着浓郁的熏香。甘罗说明来意后,王后只是懒懒地靠在榻上,拨弄着腕间的玉镯:“不过一幅锦缎罢了,再绣一幅就是。只是甘少庶子,”她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你最近和西织室的那个绣女走得太近了,难免引人非议。”
“王后明鉴,”甘罗直视着她,“阿月姑娘心灵手巧,并无过错。此次之事,分明是有人故意挑衅,想借此扰乱宫闱。”
“哦?”王后笑了,“那依少庶子之见,该如何处置?”
“请王后彻查此事,还阿月姑娘清白。”
王后放下玉镯,端起侍女递来的茶:“彻查?查出来是赵高的人干的,你要本后治他的罪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甘罗,你年纪轻轻能有今日,靠的是智谋,不是意气。有些人和事,不是你能碰的。”
甘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终于明白,在这咸阳宫里,对错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是站队。赵高是秦王身边的红人,王后不会为了一幅锦缎,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绣女,去得罪他。
“若是连无辜之人都护不住,”甘罗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这上卿之位,不要也罢。”
王后愣住了,随即冷笑一声:“好一个有骨气的少年。既然你这么护着她,那便罚你去骊山监工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骊山是修建皇陵的地方,荒无人烟,瘴气弥漫,说是监工,实则与流放无异。
甘罗回到西织室时,阿月正坐在案前,重新绷起了一块锦缎。她没再绣栀子花,而是绣起了漫天的星辰,银灰色的丝线在黑色的缎面上游走,像极了咸阳宫的夜空。
“我要去骊山了。”甘罗说。
阿月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手指,一滴血珠落在黑色的缎面上,像颗突然坠落的星。“多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知道。”甘罗从袖中掏出那块栀子花绢帕的残片,放在案上,“这个你拿着,等我回来。”
阿月没接,只是低头继续绣星辰。“我给你绣个剑穗吧,”她说,“骊山冷,剑柄握久了会冻手,有个穗子,能暖和点。”
她的动作很快,用的是最结实的五彩丝线,编了个复杂的金刚结,尾端坠着两颗小小的玉珠,是她从自己的耳坠上拆下来的。
甘罗看着她低头忙碌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假山后遇见她时,她抱着受伤的兔子,眼睛亮得像星子。那时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智谋和勇气,就能护着这束光,却忘了这宫墙之内,最容不下的就是这样干净的光。
临走那天,阿月去送他。她没哭,只是把剑穗系在他的佩剑上,又往他行囊里塞了一大包晒干的栀子花。“闻着香,就不想家了。”她说,嘴角努力扬起,却掩不住眼底的红。
甘罗想说些什么,比如“等我回来”,比如“别怕”,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
马车驶离咸阳宫时,甘罗掀开帘子回头望。阿月还站在城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像株在风中摇晃的栀子花。他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宫墙挡住,再也看不见。
行囊里的栀子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混着车辙扬起的尘土味,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鼻酸的气息。甘罗握紧佩剑上的剑穗,玉珠硌在掌心,像两颗不会融化的星。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赵高的人就闯进了西织室,以“惊扰王后”的罪名,把阿月拖了出去。老绣娘想拦,却被推倒在地。阿月没有挣扎,只是紧紧攥着那块栀子花绢帕的残片,像攥着最后一点光。
那天的咸阳宫,刮起了很大的风,吹落了御花园里最后几朵栀子花,花瓣落在冰冷的宫道上,被往来的车轮碾成了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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