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兰池畔的星
阿月以为自己会被拖去刑房,或是直接扔进护城河。
可粗糙的麻绳勒得手腕生疼时,她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住手。”
拖拽的力道骤然松了。阿月抬起头,看见个穿着玄端礼服的少年站在廊下,腰间佩着枚双鱼玉佩,玉色温润,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柔光。他身后跟着的内侍捧着一卷竹简,看衣着气度,绝非寻常宗室。
“扶苏公子?”押解的侍卫脸色一白,慌忙松开手,“不知公子在此,属下……”
扶苏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阿月身上。她的襦裙被扯得歪斜,头发散了大半,脸上还带着泪痕,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意,只有点倔强的红,像被风雨打蔫了却不肯低头的花。
“她犯了何罪?”扶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支支吾吾地说:“回公子,这绣女弄脏了王后的锦缎,冲撞了……”
“我看不像。”扶苏打断他,走到阿月面前,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绢帕残片——正是甘罗留下的那块,上面还沾着点栀子花的碎屑,“能绣出这样花的人,不会故意损毁锦缎。”
阿月愣住了。她认得这位扶苏公子,是秦王的长子,据说性情温和,常劝父王“缓刑罚,薄赋敛”,只是很少来西织室这种地方。
“公子明鉴!”老绣娘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扑通一声跪下,“阿月是个好孩子,都是赵高的人故意陷害,想牵连甘少庶子啊!”
扶苏的眉头微蹙。赵高与甘罗的龃龉,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赵高竟会用这种手段。他看向阿月,见她仍攥着拳头,指缝里露出点银灰色的丝线——那是她给甘罗绣剑穗剩下的料子。
“这锦缎之事,我会向母后解释。”扶苏对侍卫说,“你们先退下。”
侍卫哪敢不从,灰溜溜地走了。西织室里只剩下扶苏、阿月和老绣娘三人,廊外的风卷起几片槐树叶,落在案上的星辰锦缎旁,像给漆黑的夜空添了点绿。
“多谢公子。”阿月终于缓过神,声音还有点发颤。
扶苏扶起老绣娘,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星辰锦缎上:“这是你绣的?”
“是……”阿月低下头,“本想绣完给甘少庶子送去,他去了骊山,那里晚上星星多……”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骊山的皇陵工地,哪有什么闲情看星星?她只是觉得,那么冷的地方,总得有点亮的东西陪着他。
扶苏看着锦缎上的星辰,又看了看阿月发红的眼眶,忽然想起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时,也是这般年纪,却敢在赵王面前侃侃而谈,眼底的光比殿上的烛火还亮。那时他就想,这少年虽聪慧,却少了点少年人的柔软,如今看来,是自己错了。
“骊山苦寒,是该有件像样的物件陪着。”扶苏拿起锦缎,指尖拂过那颗血珠染成的星,“只是这星辰缺了点生气,若添些什么,或许更好。”
阿月抬起头,眼里闪过疑惑。
“甘少庶子的故乡,是不是有很多栀子花?”扶苏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像春日的阳光,“我曾听他说过,说花开时能香半条街。”
阿月的心猛地一跳。原来甘罗也跟别人提起过故乡的花。她连忙找出白色的丝线:“我这就加些栀子花进去,让星星都闻着香。”
扶苏没再打扰她,只是站在廊下看着。看她指尖翻飞,银灰色的星辰旁渐渐多了些白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是从夜空里长出来的,连那点血珠染的星,都被衬得柔和了许多。
老绣娘偷偷对阿月说:“扶苏公子是出了名的仁厚,当年有个小内侍打碎了父王的玉杯,也是公子求情才免了死罪。”
阿月绣得更认真了。她想,等甘罗收到这幅锦缎,知道有人在帮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冷了。
临走时,扶苏留下句话:“你若不嫌弃,可来我的兰池宫做事。那里清静,适合绣花。”
兰池宫是扶苏的居所,远离朝堂纷争,确实比西织室安全得多。阿月知道,这是公子在护着她,忙跪下磕头:“多谢公子收留!”
扶苏扶起她,目光又落在那幅星辰栀子锦缎上:“绣好了,我让人给甘少庶子送去。”
阿月用力点头,眼眶又热了。她忽然觉得,这咸阳宫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就像甘罗说的,只要有念想,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只是她没告诉扶苏,锦缎的角落,她偷偷绣了个极小的“月”字,藏在一朵栀子花的花瓣里。她想让甘罗知道,不管他在哪里,都有个人在等着他,像星星等着月亮,像栀子花等着春天。
而廊下的扶苏看着她低头绣花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这宫墙之内,最锋利的从来不是刀剑,是人心。只是他见不得那样干净的光被熄灭,就像见不得故乡的栀子花,还没开够就被风雨打落。
兰池宫的水面映着天边的月,扶苏站在池边,看着水里的月影,忽然想起甘罗出使前,曾对他说:“公子,天下终有一天会安定,到那时,我们可以一起回故乡,看栀子花。”
那时他只当是少年人的戏言,如今却忽然有些信了。
第二十章:故里花
兰池宫的桂花落了满地时,刺杀来得毫无征兆。
阿月正蹲在廊下捡桂花,想和着晒干的栀子花做成香包。扶苏公子说,甘罗在骊山总咳嗽,用桂花和栀子煮水喝,或许能好些。银灰色的丝线在竹篮边缠了个小团,是她昨夜给甘罗绣新剑穗剩下的——上次那个被他贴身带着,听说在监工时被碎石磨得脱了线。
“阿月姑娘,公子让你去书房一趟。”内侍的声音带着急促的颤音。
阿月心里咯噔一下。内侍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捧着的竹简散了一地。她来不及放下竹篮,跟着内侍往书房跑,桂花从篮里颠出来,落在青石板上,被她踩出细碎的香。
书房外围满了侍卫,刀剑出鞘的寒光映着满地残阳,像泼了一地的血。阿月挤进去时,正看见扶苏倒在书案旁,胸口插着柄短匕,玄端礼服被染得通红,那双总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
“公子……”阿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想起公子看她绣锦缎时的目光,想起他说“兰池宫清静,适合绣花”,想起他答应会把星辰栀子图送到骊山……那些温和的画面碎得像地上的桂花,扎得她心口生疼。
“有刺客!抓刺客!”侍卫们的吼声震得她耳膜发疼。她看见赵高的人挤在人群里,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像看着一场早就编排好的戏。
是他们干的。阿月忽然明白过来。他们杀不了甘罗,就对扶苏公子下手,就像掐灭一盏灯,让这咸阳宫彻底陷入黑暗。
她冲过去,想抓住赵高的人,却被侍卫拦在外面。混乱中,有人撞掉了她的竹篮,桂花和栀子花都撒了出来,被慌乱的脚步碾成泥。那团银灰色的丝线缠在侍卫的靴底,被拖出长长的一道,像条断了的银带。
“甘罗……甘罗还在骊山……”阿月喃喃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怕,怕赵高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甘罗,怕那个在假山后给兔子包扎伤口的少年,那个把栀子花塞给士兵的少年,最终也会像扶苏公子一样,倒在冰冷的血泊里。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眼前闪过咸阳宫的月光,闪过西织室的油灯,闪过甘罗临走时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那幅未完成的星辰栀子图上——血珠染的星子在黑缎上亮得刺眼,像谁在无声地哭。
“扑通”一声,阿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失去意识前,她好像闻到了栀子花的香,很淡,却带着故乡的暖意,像阿娘在梨树下唤她回家吃饭。
***骊山的风卷着沙石,打在甘罗脸上生疼。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的。内侍滚下马背,手里攥着半幅染血的锦缎,正是阿月绣的星辰栀子图——血珠染的星子旁,一朵栀子花被利器划破,白色的丝线翻卷着,像道狰狞的伤口。
“公子……扶苏公子遇刺了……”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月姑娘……姑娘她哭晕了,被赵高的人关进了大牢……”
甘罗的手猛地收紧,锦缎的边缘嵌进掌心,刺出细小的血珠。他想起扶苏温和的笑,想起阿月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些栀子花的香,只觉得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备马。”他的声音冷得像骊山的冰。
“少庶子,不可啊!”内侍拉住他的衣袖,“赵高就是等着您回去自投罗网!他说……说您和扶苏公子勾结,意图谋反……”
甘罗甩开他的手,翻身上马。佩剑上的剑穗在风中摇晃,玉珠相撞的脆响里,他仿佛听见阿月说:“有个穗子,能暖和点。”
可他现在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他终究没能回咸阳宫。刚走到半路,就被秦王派来的人拦住。“大王有令,甘罗监工有功,许归故里,永不得入咸阳。”使者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书。
甘罗看着咸阳宫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像烧着的栀子花瓣。他知道,这是秦王的保全,也是警告——离开,就能活,留下,就是死,连带着阿月,连带着所有和他有关的人。
“我有一物,烦请转交西织室的阿月姑娘。”他从怀里掏出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囊,里面的栀子花早已干透,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告诉她,故里的栀子花开了,我在树下等她。”
使者接过锦囊,没再说话,调转马头离去。
甘罗勒转缰绳,朝着相反的方向走。风掀起他的衣袍,像面破败的旗。他不知道阿月能不能收到锦囊,不知道她会不会被赵高害死,不知道那满地的桂花和栀子,会不会被打扫干净,不留一点痕迹。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像株被风吹到异乡的栀子花,哪怕断了根,也要在土里扎下新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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