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日约

第四章:

咸阳宫的烛火总带着股松烟的涩味。

关弦月抱着刚浆洗好的锦缎,沿着青砖宫道往织室走。月光从宫墙的垛口漏下来,在她脚边织出细碎的银网,她腕间的素银镯子随着脚步轻响,像檐角风铃在低声说话。

“弦月!这边!”

织室门口的槐树下,采薇正踮着脚朝她招手。少女穿着件半旧的绛色襦裙,手里攥着根刚染色的丝线,脸颊被染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樱桃。她是宫里最好的织娘,指尖能绣出会飞的蝶、会开的花,连始皇帝的龙袍纹样,都要让她先打个小样。

关弦月加快脚步,将锦缎递给采薇:“刚从尚衣局取的,说是要给上卿大人做新的朝服。”

采薇接过锦缎,指尖抚过上面暗绣的流云纹:“也就上卿大人配穿这样的料子。”她说着,突然凑近关弦月耳边,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昨日上卿大人在朝堂上,几句话就驳得李斯大人哑口无言,陛下龙颜大悦,赏了整整一箱东海珠呢。”

关弦月的心跳漏了半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她见过那位上卿大人几次——在御花园的回廊下,他穿着玄色朝服,手里拿着卷竹简,月光落在他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块被匠人精心打磨过的墨玉。宫人都说他年少得志,十三岁拜相,是大秦的麒麟儿,可她总觉得,他眼底藏着片很深的海,连咸阳宫最亮的烛火都照不透。

“你又在想什么?”采薇用染着丝线的指尖戳她的脸颊,“脸都红了。”

关弦月慌忙别开脸,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没什么。快些织吧,尚衣局催得紧。”

织室里弥漫着丝线和浆糊的味道,十几个宫女围着巨大的织机忙碌,木梭穿过经线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春蚕在啃食桑叶。采薇坐在最里面的织机前,手指翻飞,流云纹在她手下渐渐成形。关弦月坐在旁边,帮她理着丝线,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上卿大人的府邸,就在宫墙的那一头。

夜半时分,织室的烛火渐渐暗了。采薇打了个哈欠,将织了一半的朝服料子收好:“弦月,你替我守着,我去后厨端点热水。”

关弦月点头,看着采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转身想去添些灯油。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断了枯枝。她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剪刀——最近宫里不太平,前几日有个小太监在御花园被人杀了,尸体上插着支淬了毒的匕首。

“谁?”她压低声音,声音有些发颤。

窗外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个人影。玄色的朝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握着个青铜酒壶,正是那位上卿大人。他似乎喝了些酒,脚步有些虚浮,走到织机前,目光落在那半成的朝服上。

“甘……甘罗大人?”关弦月吓得后退一步,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甘罗没看她,指尖抚过织机上的流云纹,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指尖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

“这料子,是你染的?”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哑些,带着酒气。

关弦月慌忙摇头:“是……是采薇染的,她的手艺是宫里最好的。”

甘罗“嗯”了声,拿起那匹锦缎,对着月光看了看。锦缎的边缘,不知何时沾了点极淡的墨痕,像滴落在宣纸上的泪。

“替我绣个纹样。”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放在织机上。玉佩是暖白色的,上面刻着个“舍”字,边角处有个极小的缺口。

关弦月看着那玉佩,心脏猛地一跳。她认得这玉佩——去年冬天,她在御花园的雪地里捡到过半块,上面刻着个“归”字,和这块恰好能拼在一起。她当时觉得好看,就收在了妆奁里,想着等有机会还给失主。

“大人……这玉佩……”

“绣在衣襟内侧。”甘罗打断她,将酒壶放在织机上,转身就要走。

“大人!”关弦月鼓起勇气叫住他,从袖袋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是不是在找这个?”

甘罗的脚步顿住了,回头看向她手里的玉佩,瞳孔骤然收缩。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那半块玉佩,将两块拼在一起。“归”与“舍”相合,恰好是个完整的“归舍”。

月光落在合二为一的玉佩上,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些她看不懂的、像潮水般的悲伤。

“你从哪里得到的?”他的声音发紧,抓着她手腕的力气很大,捏得她生疼。

关弦月疼得眼眶发红,却还是如实回答:“去年冬天,在……在梅林里捡到的。”

甘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松开她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织机。木梭滚落一地,发出杂乱的声响。

“梅林……”他喃喃自语,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里埋着……”

他没说完,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玄色的朝服上,像绽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关弦月吓得不知所措,想去扶他,却被他猛地推开。“别碰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种近乎绝望的警告,“快走!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火把的光越来越近。采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弦月,你在里面吗?”

甘罗的脸色变了,抓起酒壶,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窗外的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

关弦月慌忙将那半块玉佩藏进袖袋,捡起地上的剪刀,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走到门口,看见采薇端着热水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个侍卫。

“怎么了?我听见里面有响动。”采薇的脸色有些发白。

“没……没什么,我不小心碰掉了织梭。”关弦月的声音还在发颤。

侍卫们在织室里搜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在窗台上看到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迹。领头的侍卫皱了皱眉:“最近宫里不太平,你们小心些,夜里别单独待着。”

侍卫们走后,采薇关上门,拉着关弦月的手:“刚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你脸色好差。”

关弦月摇摇头,指尖却冰凉。她看着织机上那半成的朝服,看着衣襟内侧那片空白的地方,突然想起甘罗咳在朝服上的血迹,像极了她前世——那个叫盛尽夏的盲眼人偶师,手背上那滴渗入皮肤的血珠。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极淡的红痕,像条小小的蛇,正慢慢往上爬。

采薇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可关弦月已经听不清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那月光穿过宫墙,落在远处的梅林里,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她突然有种预感,那片梅林里,藏着甘罗不愿言说的秘密,也藏着她和他之间,跨越了千年的纠缠。

而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此刻正贴在她的肌肤上,微微发烫,像有颗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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