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关弦月是被冻醒的。
窗纸透进灰蒙蒙的光,织室里的丝线结了层薄霜,摸起来像冰碴子。她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膝盖,昨夜藏在枕下的半块玉佩硌得后脑勺生疼——那“归”字的棱角锋利,像是要刻进骨头里。
“醒了?”采薇端着铜盆进来,蒸汽在她鬓角凝成水珠,“快洗漱吧,尚衣局的人一早就来催朝服了。”
关弦月掀开被子,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向手腕,那道淡红的痕更清晰了,蜿蜒着爬过手肘,像条醒过来的小蛇。
“你这是怎么了?”采薇凑过来看,指尖轻轻碰了碰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
关弦月慌忙拢起袖子:“许是夜里被虫子爬了。”她不敢说实话,昨夜她又梦到了那个盲眼的姑娘——盛尽夏,梦里她抱着具人偶,站在燃着大火的屋子前,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火光,手腕上也有这么道红痕。
织机上的朝服已近完工。采薇的手艺确实精湛,流云纹在晨光里浮动,仿佛真要顺着丝线飘上云端。只是衣襟内侧那片该绣“归舍”玉佩的地方,还空着,像块缺了角的月亮。
“你说,上卿大人为何要把这纹样绣在里面?”采薇拈着针,金线在她指间闪着光,“这般好的手艺,藏起来多可惜。”
关弦月没说话,指尖抚过那片空白。她总觉得,甘罗要藏的不是纹样,是别的什么——比如他咳在朝服上的血,比如他在梅林里埋的秘密,比如那两半玉佩拼合时,月光里浮现的、模糊的人脸。
“对了,”采薇突然压低声音,“昨夜侍卫在窗台上发现的血迹,查出来了。说是……是前几日被杀的那个小太监的。”
关弦月的指尖猛地收紧。小太监的尸体是在御花园发现的,离梅林不过半里地。
“听说那小太监手里攥着块碎玉,跟……跟上卿大人常戴的那块很像。”采薇的声音发颤,“宫里都在传,是上卿大人杀了他。”
“不可能!”关弦月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她想起甘罗咳血时的模样,想起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海,那样的人,怎会用淬毒的匕首杀人?
采薇被她吓了一跳:“你急什么?我也就是听说……”
关弦月别过脸,望着窗外。梅林的方向笼着层薄雾,风吹过枝头,落雪簌簌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她突然想去梅林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站着,也好过在这里胡乱猜测。
日头偏西时,朝服终于绣好了。关弦月捧着朝服往尚衣局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梅林。宫道上的侍卫比往日多了几倍,腰间的剑鞘擦得锃亮,见了她都投来警惕的目光。
梅林入口处围着圈禁军,刀枪林立,像道过不去的墙。关弦月缩在假山后,正想转身,却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甘罗的贴身侍从,手里提着个黑布蒙着的木箱,正低声跟禁军头领说着什么。
箱子不沉,侍从提着却很吃力,布角漏出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浸透了血的棉絮。
关弦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昨夜甘罗袖口的血迹,想起小太监尸体上的匕首,想起梦里盛尽夏手背上那滴渗入皮肤的血珠——这些红色,像根线,把千年前后的碎片串在了一起。
侍从走后,禁军头领挥了挥手,包围圈让出条缝。关弦月咬了咬牙,掀起裙摆钻进梅林。
梅枝上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作响。她往深处走,越走越冷,空气里弥漫着股甜腥气,像熟透了的果子烂在雪地里。走到梅林中央,她看见了那棵最粗的老梅树——树干上有个新挖的洞,洞口盖着块青石板,石板缝里渗出暗红的水,在雪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是血。
关弦月的腿一软,差点坐在雪地里。她扶住梅树,指尖触到树皮上的刻痕——不是字,是些杂乱的线条,像小孩子画的画,又像某种求救的信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谁让你来的?”
甘罗的声音像淬了冰,关弦月猛地回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玄色朝服沾着雪,脸色比雪还白。他手里拿着把铁铲,铲头还沾着湿土。
“我……”关弦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甘罗一步步走近,铁铲拖在雪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攥着衣襟的手上——那里藏着那半块“归”字玉佩。
“你都看见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关弦月点头,又摇头。她看见的太多,却什么都不懂。
甘罗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他放下铁铲,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抓住她的手腕,那道红痕恰好落在他掌心。
“疼吗?”他问,声音里竟有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关弦月愣住了。这语气,和梦里盛尽夏记忆里的老板,一模一样。
“这不是虫子爬的。”甘罗的指尖顺着红痕往上滑,“是‘归舍’玉佩的印记。千年一轮回,该来的,总会来。”
千年轮回?关弦月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想起盛尽夏,想起那个盲眼的人偶师,想起她琥珀色眸子里映出的、老板焦黑的衣袍——原来那不是梦,是刻在魂魄里的记忆。
“小太监……”她鼓起勇气问,“是你杀的吗?”
甘罗的指尖猛地收紧,红痕被捏得发白。“他不该挖开这棵树。”他低声说,目光落在老梅树的洞口,“这里埋着的,是不能见光的东西。”
埋着什么?关弦月想问,却被他突然拽到洞口。甘罗掀开青石板,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洞里没有尸体,只有个半旧的木盒,盒盖敞着,里面铺着褪色的锦缎,缎子上放着些零碎的东西——支断了齿的木梳,半块烧焦的玉佩,还有缕用红绳缠着的头发,黑得像墨。
“这是……”关弦月的呼吸一滞。那木梳的样式,和盛尽夏断了齿的那把一模一样;那半块玉佩,缺角的位置恰好能和“归舍”玉佩对上;而那缕头发……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尾,触感竟丝毫不差。
“是上一个轮回里,没能护住的人。”甘罗的声音像被雪冻住了,“我守着这梅林,守着这盒子,就是想等下一个轮回,把欠她的,都还回来。”
关弦月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突然明白了。盛尽夏手背上的血珠,她手腕上的红痕,都是这“归舍”玉佩在认主。而甘罗,或者说千年后的老板,守着的从来不是哑舍,也不是什么愧疚,是跨越了生死的、想要弥补的执念。
就在这时,梅林外传来禁军的呐喊声。甘罗脸色一变,将那半块“归”字玉佩塞进她手里:“拿着它,去织室找采薇,她知道该怎么做。”
“那你呢?”关弦月抓住他的袖子,红痕在两人交握的地方发烫。
“我还有事要做。”甘罗掰开她的手,转身拿起铁铲,“记住,别回头。”
他推着她往梅林外走,玄色的衣袍在雪地里像道决绝的影子。关弦月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见甘罗正用铁铲填埋洞口,禁军的刀光已经映亮了梅枝。
她攥紧手里的玉佩,那“归”字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不知道甘罗要做什么,也不知道采薇能做什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普通的小宫女关弦月,她是连接着千年记忆的纽带,是甘罗要等的、那个“归舍”的终点。
织室的方向传来采薇的呼唤,声音里带着哭腔。关弦月加快脚步,手腕上的红痕越来越烫,像有团火在皮肤下燃烧。她知道,这场跨越千年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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