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第八章:

石阶是用青黑色的石头砌成的,每一级都带着沁骨的凉。关弦月的草鞋早就磨破了底,尖锐的石棱划破脚掌,血珠渗出来,滴在石阶上,晕开一朵朵细小的红。

可她感觉不到疼。胸口的“归”字玉佩烫得像团火,那热度顺着血脉流遍全身,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暖意。她能“闻”到玉佩散发出的檀香,和盛尽夏记忆里哑舍的味道一模一样,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

石阶两侧的岩壁上,嵌着些发光的矿石,幽幽的蓝,像淬了毒的星子。矿石照出的光影里,总有些模糊的影子在晃动——有时是穿着秦代铠甲的士兵,举着戈矛朝她刺来;有时是织室的宫女们,围着她指指点点,说她是灾星;有时甚至会出现采薇的脸,流着泪问她为什么不回头。

关弦月握紧剪刀,目不斜视。她知道这些都是归墟的幻象,是想拖她下水的泥沼。老哑巴说过,归墟会放大恐惧,可她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恐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石阶突然断了。断口处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下翻滚着白色的雾气,隐约能听到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

“没路了。”那个阴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得意的笑,“我早就说过,归墟的尽头是虚无。”

关弦月站在断口边,低头看着翻滚的雾气。雾气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像藏在深海里的鱼。她摸了摸怀里的陶俑,陶俑的裂纹更大了,淡金色的粉末几乎快散尽,只剩下最后一点,黏在她的指尖。

她将指尖的金粉轻轻弹向悬崖。金粉落在雾气里,没有消散,反而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长出细细的、发光的藤蔓。藤蔓顺着悬崖往下延伸,交织成一座悬空的桥,桥面上还沾着细碎的金粉,像撒了把碎钻。

“这不可能……”阴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关弦月笑了笑。她想起采薇教她的织锦技法——哪怕只有一根线头,也能织出完整的纹样。这归墟的金粉,大概也像丝线,只要心里有“路”,就能织出能走的桥。

她踏上藤蔓桥,脚下的藤蔓轻轻晃动,却异常结实。雾气从她脚踝边掠过,带着股熟悉的、沉水香木的味道。她知道,离甘罗越来越近了。

走到桥中央时,雾气突然散开,露出下方的景象——那不是悬崖,是片巨大的湖泊,湖水是墨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裹着一段记忆。

她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在湖边埋下个木盒,盒子上刻着“归舍”二字;看见甘罗抱着那女子的尸体,跪在湖边,用匕首划破手掌,将血滴进湖里;看见盛尽夏坐在哑舍的窗边,指尖抚过一块合璧的玉佩,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月光……

原来这湖,是千年记忆的容器。

关弦月的目光被其中一个气泡吸引。气泡里,甘罗正站在一座残破的窑厂前,手里拿着半块“舍”字玉佩,对着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少女说话。那少女梳着双丫髻,眉眼像极了她自己,却又带着种不属于她的沧桑。

“等我找到归墟,一定回来接你。”甘罗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

少女摇摇头,将一块染血的丝线塞进他手里:“我等不到了。但我的魂魄会跟着这丝线,世世代代陪着你。若有一天,你看到一个戴‘归’字玉佩的姑娘,那就是我来找你了。”

气泡破了,化作点点水光,落在关弦月的脸上,凉丝丝的,像泪。

她终于明白,老哑巴说的“你娘当年也来过”是什么意思。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她在找甘罗,是他们的魂魄,在循着彼此的气息,跨越千年,互相寻找。

藤蔓桥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两个字——“归墟”,笔迹苍劲,带着股说不出的悲凉,像甘罗的字。

关弦月走到石门前,发现门上有个凹槽,形状恰好能放下两块拼合的玉佩。她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归”字玉佩掏出来,贴在凹槽的左侧。

凹槽里立刻亮起红光,却只亮了一半,显然还缺了另一半。

“他还没来。”关弦月喃喃自语,心里涌上一丝不安。难道甘罗没能摆脱禁军的追捕?还是在归墟的某个地方,被困住了?

就在这时,石门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岩壁上的矿石发出刺耳的尖叫。关弦月回头,看见身后的藤蔓桥正在迅速枯萎,刚才那些模糊的影子从雾气里涌出来,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

“他不会来了!”阴冷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尖叫,“他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你也留下吧,永远留在这里,陪着这些记忆!”

关弦月的心脏缩紧了。她看向那些扑来的影子,突然认出其中一个——是那个被埋在梅林里的女尸,穿着和她一样的襦裙,脸上带着怨毒的笑。

“你是谁?”关弦月举起剪刀,对着女尸的影子。

“我是你!”女尸尖叫着,“是你不敢面对的恐惧!是甘罗没能护住的遗憾!是这千年里,所有没能圆满的执念!”

女尸的影子扑到她面前,指甲尖利如刀,朝着她胸口的“归”字玉佩抓来。关弦月侧身躲开,剪刀划破了影子的手臂,影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一团黑雾。

可更多的影子涌了上来,像潮水般将她包围。她的力气越来越小,脚掌的伤口疼得钻心,胸口的玉佩也渐渐凉了下去。

难道真的要留在这里了吗?

她想起甘罗在梅林里的眼神,想起盛尽夏摸过的那把象牙梳,想起采薇最后那抹笑容。不甘心。

“甘罗!”她突然放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归墟里回荡,“我在这儿!你不是要找归墟吗?我在这儿等你!”

喊声响彻湖面,惊起无数气泡。气泡破裂的声音里,关弦月似乎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正从石门的另一侧传来,沉稳,坚定,像踏在她的心尖上。

“我来了。”

一个声音穿透石门,带着历经千年的疲惫,却又无比清晰。

关弦月的心脏猛地一跳。是他!

石门上的凹槽右侧,突然亮起一道金光。金光里,半块“舍”字玉佩缓缓浮现,与左侧的“归”字玉佩完美拼合。

“咔哒——”

两块玉佩合二为一的瞬间,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站着个穿玄色朝服的身影,玄色衣袍上沾着血迹和尘土,头发散了一半,却依旧挡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手里握着那半块“舍”字玉佩,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指缝里渗出鲜血,显然是一路闯过来的。

是甘罗。

关弦月看着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你来了。”

甘罗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血的腥气,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我说过,会找到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石门后的景象渐渐清晰——那不是虚无,是片开满栀子花的花海,月光洒在花海上,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银霜。花海的中央,放着一个半旧的木盒,正是梅林里那个。

关弦月知道,他们找到了归墟的尽头,找到了那个能“回去”的地方。

可她突然不想回去了。

她看着甘罗,又看了看身后正在消散的影子,轻声说:“或许,我们不用回去。”

甘罗愣住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关弦月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血混在一起,温热而滚烫,“但我们可以往前走。”

往前走。

这三个字像道微光,照亮了甘罗眼底的深海。他看着关弦月琥珀色的眸子,那里映着花海,映着月光,映着他的影子,清晰而坚定。

他笑了,像冰雪初融,像栀子花开。

“好,往前走。”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将归墟的黑暗和记忆都关在了里面。花海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条小路,蜿蜒着通向远方,路上似乎有织机的声响,有铜铃的轻响,还有……哑舍木门吱呀开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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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郡箔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