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栀子花的香气还没散尽,脚下的路就突然裂开了。
关弦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失重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死死攥着甘罗的手,可那力道终究抵不过地裂的撕扯,指尖最后擦过他腕间的玉佩,然后便坠入无边的黑暗。
再次睁眼时,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檀香和……血腥气。
她躺在一片冰冷的石板上,身上的襦裙不知何时换成了繁复的祭服,大红的底色上绣着金线,沉重得像裹着层铅。耳边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念着晦涩的祷文,每个字都像砸在心上的石头。
“时辰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
关弦月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她在一座巨大的墓室里,穹顶画着日月星辰,四周立着十二尊青铜俑,手里都握着长戟,面无表情地盯着中央的石棺。石棺前跪着一排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和她一样的祭服,脸色惨白如纸——是殉葬的妃子和百官。
而石棺的旁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玄色朝服上沾着新的血迹,发髻散乱,正是甘罗。他被两个侍卫按着肩膀,膝盖抵着冰冷的石板,显然是被强行押来的。
“甘罗!”关弦月失声喊道。
甘罗猛地抬头,看到她时,瞳孔骤然收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把你抓来的?”
“上卿大人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领头的侍卫冷笑一声,手里的青铜剑指着甘罗的咽喉,“陛下遗诏,令你为殉,陪先王共赴黄泉。这些娘娘和大人,都是陪你一起上路的。”
殉葬……关弦月的血液瞬间冻结。她想起来了,始皇帝驾崩后,赵高和李斯篡改遗诏,不仅赐死了公子扶苏,还下令让一批大臣和宫女殉葬,其中就包括因直言进谏而被视为眼中钉的甘罗。
原来归墟的“往前走”,不是走向安稳,是将他们抛回了这场注定的死局。
“放开他!”关弦月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旁边的宫女死死按住。祭服的裙摆缠在腿上,让她动弹不得,像只被缚住翅膀的蝶。
“别白费力气了。”旁边一个老臣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绝望,“能为陛下殉葬,是‘荣宠’,逃不掉的。”
荣宠?关弦月看着甘罗眼底的怒火和不甘,看着那些殉葬者脸上的恐惧,只觉得这两个字无比讽刺。他们不是自愿的祭品,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侍卫举起了剑,寒光映在甘罗的脸上。他没有再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关弦月,眼神复杂得像翻涌的海。有痛苦,有不舍,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
“记住归墟的路。”他突然动了动嘴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若有来生……”
话音未落,侍卫的剑就刺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关弦月看着那柄锋利的剑,看着甘罗微阖的眼,看着周围人惊恐的脸,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梅林的雪,织室的灯,归墟的湖,还有盛尽夏记忆里,那具沉水香木人偶后颈的栀子花。
不可以。
她不能让他死。
不能让千年的寻找,最终只换来一场殉葬。
关弦月猛地挣脱宫女的束缚,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祭服的金线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声响,像她此刻狂跳的心脏。
她扑在甘罗身上的瞬间,剑也刺中了她的后背。
冰冷的疼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像有条毒蛇钻进了骨头里。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涌出来,浸湿了大红的祭服,也浸湿了甘罗胸前的衣襟。
“弦月!”甘罗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他抱住她软下去的身体,指尖颤抖地捂住她的伤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关弦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嘴角突然扬起一抹笑。后背很疼,可心里却很安。她终于做了件能护住他的事,就像他在无数个轮回里,默默守护着她的魂魄一样。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残烛,“我想让你……往前走。”
她抬起手,想要最后摸摸他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无力地垂落。怀里的“归”字玉佩掉了出来,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与甘罗手里的“舍”字玉佩遥遥相对,像是在完成最后的告别。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祷文和哭喊都变成了遥远的嗡鸣。她仿佛又回到了归墟的花海,甘罗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栀子花的香气漫过脚踝,温暖而安宁。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到甘罗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滚烫滚烫的,像归墟里那枚合璧的玉佩。
他说:“我等你。”
墓室里的烛火突然噼啪作响,十二尊青铜俑的眼睛里闪过红光。殉葬的妃子和百官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因为他们看到,关弦月的身体在甘罗怀里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金光,钻进了那枚“归”字玉佩里。
而甘罗手里的“舍”字玉佩,也同时亮起了金光,与“归”字玉佩的光芒交相辉映,将整个墓室照得如同白昼。
侍卫的剑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他们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吓得浑身发抖,竟忘了上前。
甘罗紧紧攥着两块渐渐靠近的玉佩,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背影孤寂得像座亘古不变的碑。
他知道,她没有真的离开。
她只是化作了魂魄,住进了玉佩里,像那个穿粗布麻衣的少女说的那样,世世代代陪着他。
而他,会带着这两块玉佩,走过漫长的岁月,守着一家叫“哑舍”的店,等着她再次找到他。
等着下一个轮回里,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重新映出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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