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认得他。
只是我认得他的时候,他还不叫陆行渊。我记得他原来姓宗,名岳,表字云谏。
他曾经也是我的禁庭侍卫。
大赢朝自立朝之初就尚武成风,立有祖制定规,世家子弟满十五岁就需完成国子监学业考核,入西大营参军,文武品行绩优者再经擢升入禁庭,任御前行走,护卫天子安危。
宗云谏就是这样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在宫中长到十岁,第一次见到他——只是我印象中的第一次罢了。因我的母亲与他的母亲生前闺中之情甚笃,倘若细数我早已记不得的那些面,就要往前再追溯很多年了。
先皇后亲自挑选出了他,命他寸步不离地保护我,在我每月离宫的那几日。
我那时得以离宫,只有跟随先帝参与大典、庆礼,或是跟随先皇后往金佛寺斋戒。
唯一只能我独自前往的只有司天监乾坤阁。
先帝晚年痴迷修道,曾令袁术网罗天下奇珍,炼制长生不老药。可惜袁术多年无所成,先帝日渐苍老、耐心无几之时,袁术看到了我的天命,进言先帝,当以我的血入药作引。
袁术说天降瑞凤的血,又怎是世间俗物可比?
想来先帝当年召我进宫,遵循教导只是为辅,充作不老药引才是主因。
我幼时还不能自处时,司天监每月一回派人前来未央宫,用一根银针扎破我的指尖,对准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玉盅,小心翼翼、如采仙露般接下小盅血,郑重其事捧回去。
我起初哭闹得太过厉害,几天几夜再不肯安宁,要找母亲、要寻父亲、要回家。
先皇后不胜厌烦犯起头痛,后来便命姆妈每逢取血,事先喂我喝一碗安神汤。
半年之后,我便不需安神汤也不再哭闹了。待我能够自处,袁术继而进言先帝,每逢开炉取丹前七日,由我至司天监,引血入药后,留在乾坤阁诵念经法,以求先帝早日得道。
乾坤阁此前是女子禁地,连先皇后也从来不能私自踏足,更遑论宫女嬷嬷和阉竖。
先皇后更信不过那些道士,私下嗤之以鼻,说都是些招摇撞骗之辈。
于是每逢乾坤阁那七日,我身边便只有宗云谏。
我只要回头就总能看到他。
他那时待我……很肃重,少年人故作的老成。那时除了他与月婵,也再没有任何人还将我当做小孩子了。他仿佛始终只当我是那个,会在抓周宴上,抓住他的手不放的孩童。
我记得幼时,母亲常带我前往宗府游玩,她怀抱着我,手便指着宗夫人身旁的男童,教我喊“四哥”,玩笑说那是当初百日抓周,我越过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自己选定的兄长。
兴许是因那句戏言,他待我从不止是侍卫,而真的像我的兄长。
第一次看我取血入药的晚上,他驻足窗外,我躺在榻上,透过月笼纱窗能看到他的影子。
他知道我没有睡着,他问我,“他们让你这么做有多久了?”
“从我入宫那年开始算起就是了。”
他不知道,我其实等他开口很久了,入宫的这些年,他是我唯一单独相处的宫外的人。我想我那时的语调,一定露出了些许欢欣的马脚,让他听了出来,纱窗上的影子顿了顿。
他默然地立在窗边半会儿,才又说:“你母亲若知道,她一定很心疼。”
我想象他白日里的神情举止,他在讲这些话的时候,整齐的眉头一定是皱起来的。但可能是因为年少、俊秀,那种神情不会让他显凶,只显沉稳持重,很值得依赖与信任。
“你不要告诉她,好吗?”
我始终记得三岁那年离开母亲时,她哭泣的脸和她怀抱里的味道。我不想让母亲再为我那样伤心,也不想她为我无谓地担心,我只是有点私心,问他能不能替我带句话?
他没有回绝我,我低低地说:“告诉我母亲,我没有忘记她,我很想念她。”
那时我尚且不知道,母亲已经亡故,他也始终没有试图戳破我的美梦。
此后逢每月乾坤阁相处,他有时带给我母亲叮嘱的几句话,有时是宫城外的新鲜事……后来我渐渐不满足,期冀得到些触碰得到的物件,他准我给母亲写信,我高兴坏了。
他开始给我带些宫外的新奇小玩意,只是很遗憾,我必须在回宫前就悄悄地焚毁它们。
他也会带给我母亲的回信——
虽然后来我知道,那些信,不过是他模仿宗夫人的口吻写的,无根之水的谎言。
那时我对他大发脾气,不过那时的我已经常常不惜故意寻衅,也要专门偏同他置气了。
月婵是唯一发现我在乾坤阁有秘密的人,但她为我保守住了秘密。彼时我们亲密无间,月婵很惊奇,说宗云谏看上去既沉闷又古板,想不到竟然也会私自逾越宫规犯禁。
宗云谏哪里又沉闷又古板,我悄声反驳她,我看他分明又沉稳又可靠。
我和月婵看人的眼光总是很不相同。
月婵封妃的那个中秋宫宴,我称病缺席了,月婵说她恨我,她遭受的本该都是我的命数……宗云谏找到我时我在哭,假如那晚我没有哭,我想我不会失态地向他寻求依靠。
假如那晚我不是那样失魂落魄地哭了,我想他也绝不肯放任他对我那样僭越。
我扑向他,把脸藏进他的衣襟,把手抱紧他的腰背,他僵住了。
他大抵试图过推开我,还是没有?我记不太清了。我后来不知为何想不起来许多事,譬如那晚他对我说过的话、他的神情……唯独却记得跟随呼吸钻进肺腑的,他衣襟中的气味。
而宫中的气味,年复一年总是很单调的——无外乎女人、阉人、皇帝。
嫔妃们周身总是充盈着脂粉花香,仿佛燃烧的金银珠宝的余烬,名贵而奢靡。宫婢是千篇一律的皂角味道,浣衣房清洁的印记,每个宫女都一样,她们是不被允许用香的。
曾经也有宫女偷偷佩戴香包,冲撞主子娘娘面起红疹,因而被活活打死在庭院之中。
阉人们则是久病不愈的伤患。嬷嬷们也说,他们的身上,都有道一生无法愈合的伤口。
至于皇帝,我能想起的便是那日暮春午后,未央宫中,飘浮弥漫的龙涎香。
那种腐烂已久的动物尸体的味道。
气味是种独特而深刻的烙印,鲜明地镌刻进每个人的骨髓,纵使眼盲之人也绝不会错认。
可是宗云谏,他是一棵树。
他身上有风吹日晒的味道,他的根茎虬结、他的枝干挺拔,仿佛顶天立地而生,筋骨里甚至藏着股野蛮的气息。我不知道他究竟会长得多高大,但对那时的我而言,他已足够宽广。
我想倘若他当真是一颗树,他就是袤野森林中,最为葱郁蓬勃的那棵青松。
那晚我没有回未央宫,就那样忘记了所有规矩,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那是个我很难得被忽略的日子。
先帝的目光都落在了月婵的身上,而先皇后的头脑,也全都被恼怒、失望、焦躁……五味杂陈地占据。没有人发现我的失踪,直到近身的姆妈和宫女在假山洞里找到了我。
石洞中的朝露没有能够侵袭我,我在梦中化作一只鸟,栖息在一棵孤耸高山的云松顶。
姆妈唤醒我,天色已经微明,而我的手掌摸到身旁的青石,还是温热的。
后来的宗云谏,便总是那样守着我,直到,他不得不离开。
太平九年春,官府急报北地匪患猖獗,他代其父请缨剿匪。那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也已经是三年前了。旧人埋进故纸堆,重见天日,他换了一张凛冽风霜雕刻过的面目,眉眼冷峻、脸庞瘦削,少了年少赤忱的温热,就多了杀伐决断的锋芒。
我望着眼前的陆行渊,只想起在来望仙台的宫道上,听见几个阉人的窃语——
他们说月婵疯了。
城破那日,涌入宫城的叛军,在她的眼前摔死了那个孩子。阉人们说,那孩子摔在地上本没有死,只是哭。待十几只马蹄踏过,叛军将领用枪尖挑起破碎的襁褓,归还给了月婵。
襁褓中模糊的血肉染红了枪缨,月婵那一眼过后便彻底地疯了。
覆巢之下,东宫竟成了如今,唯一的完卵。
我此刻大抵应当对他,投其所好、哭诉衷肠、重述旧情、甚至不择手段,以求他能够对我格外开恩……然而我并没有发觉自己的唇阖动,却已经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问他:
“太子就快要死了,你感到痛快了吗?”
陆行渊在几步之遥,锋利的眉眼藏在温柔的霞光中,便也让人产生种温柔的错觉。
我看不清他,只听到他近乎平和的嗓音,“你就只有这句话想要问我?”
我沉默地望着他,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答复。因我的脑海中一切有关于陆行渊,只有空白。
“你会杀了我吗?”
他也许有他想要听到的,可是我想必令他失望了。
陆行渊的目光长久注视在我的身上,而后终于神色极淡地开了口,“你该开始赎罪了。”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在他当真杀了我之前,也许没有答案。
望仙台的钟声撞响了,我身后已经没有了陆行渊的影子。一阵风刮过,清寒透骨,又是一年暮秋。三年前的太平九年秋,宗家卷入先皇后母族赵氏案,满门一百三十六口无一幸免。
而那年赵氏案的主审官员,正是时任尚书令的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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